“复生……”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是你哥哥。”
“哥哥?”隆复生冷笑,“一个不断制造烂摊子的哥哥?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爸,这世界早就变了。您那套‘伦常天性’的旧理论,早就过时了!商业社会讲的是等价交换,是契约精神!”
他几乎是吼出这些话的,像是在宣泄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宅,身后传来父亲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回到自己清冷空旷的公寓,隆复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孤独。他赢了事业,赢了地位,却似乎输掉了来路。
他想起了“青蓝”图书馆里,父亲修复古画时的专注;想起那碗阳春面的味道;想起母亲那个温柔的名字。他想起《菜根谭》的评语中说的:“父子之道所以为天性而不可解也……人心本明天性素具,但为物欲所昏利害所蔽,故小则伤恩害义而不可开。”-11他这些年,或许正是被物欲和利害遮蔽了本心,硬生生将父子天伦,变成了一场冰冷的交易。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父亲的聊天记录,寥寥数语,全是转账记录和简单到近乎冷漠的“收到”、“已办”。他打了几个字:“爸,对不起。”又删掉。再打:“周末我回去吃饭。”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四 父子夜话
真正让坚冰彻底碎裂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入秋后,隆正清在一次整理古籍时晕倒了,被孙子由紧急送往医院。隆复生接到电话时,正在主持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会议。他握着手机,耳边是孙子由焦急的声音:“隆先生,隆老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那一瞬间,他耳边所有的喧嚣都退去了,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屋子错愕的董事和高管,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他闯了三个红灯,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手还在抖。
手术室的灯亮着。大哥隆复生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肩膀在无声地抽动。孙子由站在一旁,看到他来了,轻声说:“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旧疾……应该……问题不大。”隆复生没说话,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害怕失去过什么。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再过度操劳了。”
隆复生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隆正清被推出来,麻药未退,脸色苍白,昏睡中仍在呓语,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复生……书……别让……散了……”
隆复生扑过去,泣不成声:“爸,我在,我在!”
隆复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喉头滚动,眼眶一热。他强忍着,别过头去。
父亲醒来后,精神尚好,只是虚弱。他让隆复生回家去取一件东西。大哥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雪白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隆正清看着坐在床边、一脸倦容的儿子,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枯瘦、布满了针眼,却依然温暖。
“复生,”父亲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你了。”
就这七个字,像一道决堤的口子,瞬间冲垮了隆复生全部的心理防线。他所有的坚硬、冷漠、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低下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父亲苍老的手背上。
“爸……”他哽咽着,声音嘶哑,“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
隆正清摇摇头,目光里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种洞明世事的通达:“傻孩子,你说得对,这世界是变了。但我信,有些东西,根子上没变。就像那老桂花树,你看它冬天光秃秃的,以为它死了,可来年春天,它照旧发芽。血脉亲情,就是那看不见的根,它不讲究回报,不讲究等价交换,它就是……在。”
“可我觉得……”隆复生艰难地说,“我一直……在用钱衡量一切,包括……我对您,对大哥……”
“孩子,”隆正清握紧了他的手,“‘父慈子孝’,是合当如此,是本分,是天性。不是交易,不是负担。你妈妈走得早,我那时候只顾着教书和照顾你们兄弟俩,没能给你更多……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累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回头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
隆复生泣不成声,把所有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孤独和愧疚,都哭了出来。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隆总,只是一个在父亲面前卸下所有盔甲的孩子。他想起《菜根谭》里说的,骨肉至亲之间是出于真情之爱,既没有施恩望报也不会有感恩图报的心理-6。他一直把这份真情当作可以计算的筹码,却忘了它本是根植于血脉的天性,是他生命里唯一不需要K线图来定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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