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重,凤阳城外的三清观在寒烟中显得孤冷落寞。这本是一座籍籍无名的道场,观中除却飞尘道长师徒几人,便只有两名料理香火的杂役。经年累月,这里与官府素无往来,清幽得近乎荒芜。然而女魔王侯国英竟凭着过人的嗅觉与通天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衔尾而至。
追云苍鹰白剑飞屏息伏于暗处,耳畔拂过女魔王那阴森凄厉的言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透骨的杀机。他指尖微颤,心中猛地一沉,深知若此时率众抽身而退,观中数人定会沦为刀下之鬼。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已按住剑柄,正待暴起发难,却听得老观主飞尘道长冷然开口:“贫道早年虽于江湖中行走,但这十年来闭门苦修,痛悔前尘,已立誓不再与武林同道存半点瓜葛。侯大人此番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见教?”
白剑飞闻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深知老观主这番决绝之辞并非自保,而是唯恐自己意气用事,故而借话赶话,以此催促他们速速离去。侯国英既然现身,必然是察觉了些许端倪,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打发,可自己若在此时现身,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坐实了老观主的“通敌”之罪。他双唇紧抿,当机立断,手臂在寒风中重重一挥,率先向观后掠去。
此时锦衣卫尚未形成合围之势,白剑飞领着群侠在重重屋脊间起落纵横,几个起伏便已掠出重围。待至僻静深巷,他立定身形,低声叮嘱小神童曹玉折返潜伏,暗中窥察三清观动向。群侠当即奉命散入城厢各处,约定二更时分,于凤阳府文昌阁顶会合。
白剑飞寻了一处农家,换过一身粗布短褐,混入进城采办的嘈杂人流之中。行至城隍庙左近,斜刺里倏然炸开一声冷厉的断喝:
“好个二秃子!凭你也敢与九千岁作对,当真是自投死路。随我等去受死罢!”
风声顿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的右肩。以白剑飞的身手,在这一瞬之间竟未能避开,且是在这人人自危、腥风血雨的凤阳城中,他惊愕之下,心神陡震。但他终究是临敌经验极丰的高手,虽惊不乱,右肩顺势微塌,卸去大半力道,一记沉稳有力的肘捶已狠狠撞向来人的左肋。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使出一招“饥鹰夺食”,迅捷狠辣地抓向对方太阳穴。
那人鼻翼微动,发出一声轻笑,撤手向后飘出丈余。
白剑飞立稳身形,张目望去。只见暮霭之中,荷塘池畔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僧。那和尚生得光头虬髯,身上一件灰布僧衣又脏又破,下摆不过膝头,一双赤脚套着破烂的草鞋。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硕大酒葫芦,此刻正咧开大嘴,冲着白剑飞发笑。
白剑飞看清来人,紧绷的脊背顿时松了下来,笑骂道:“我当是谁,竟敢在白二爷面前撒野!原来是你这该死的贼秃。若想求饶,快将你那葫芦盛的水献上来,让二爷降降火气。”
这虬髯僧人乃是嵩山少林宝刹的奇人醉和尚,在少林寺中辈分极尊,乃当今掌教的亲师叔。他虽身在佛门,却是个游戏人间的疏狂客,嗜酒茹荤,嫉恶如仇。他与“五岳三鸟”交谊甚厚,与白剑飞的师弟江剑臣更是意气相投。白剑飞正感孤掌难鸣,能在此处撞见这位侠僧,心中实是狂喜。
醉和尚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肃然,沉声喝问:“白二,萧老雕死哪儿去了?这老小子当真是混账到了极处。就算他躲进牛角尖里,我也得把他锯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白剑飞闻言一怔,心道大师兄平日处事圆融,不知何处得罪了这老和尚。他唯恐街头耳目众多,抢上两步一把拽住醉和尚,转入庙后的一片幽静树林。待站定身子,他先是一把夺过那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待辛辣的酒液入喉,这才笑着开口:“醉和尚,你莫要在白爷面前倚老卖老。我大师兄待你何等厚道?便是我这二爷平日对你也算礼数周全。尤其是老三,他那性子狂得没边,可唯独对你这老贼秃敬若长辈。你若要发酒疯,白爷可真敢摔了你这宝贝疙瘩。”
白剑飞深知醉和尚性烈如火,唯恐他与大师兄之间存了什么误会,这才故意说些疯话搅浑局面。谁知醉和尚怪眼一翻,气哼哼地啐道:“若不是为了江三那个小王八羔子,佛爷我放着清福不享,何苦从河南卖命奔到浙江,如今又追到了凤阳?我是吃饱了撑的!”
白剑飞听罢,心中不由得大感惊异。
白剑飞正欲开口探问那心头火气的缘由,却见醉和尚长叹一声,神色郁结,缓语道:“少林与无极两派同处嵩山,渊源极深。我与你们那老鬼师父龙无极脾性相投,瞧你们师兄弟三个也极顺眼。尤其是江三这孩子,天生是一块修道的通灵奇才,骨骼禀赋在武林中百年难遇。当年龙老鬼撒手人寰,拉着我的手谆谆叮嘱,要我代为严加教导,盼他日后为武林放一异彩。这十载黄山苦修,他已然悟透了三项神功,眼下最是要紧的,便是觅一幽静处潜踪五年,方能大功告成。这不单是你师父的遗愿,也是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最后一点指望。谁承想你那个混账透顶的大师兄萧老雕,竟以掌门之尊,命他去青阳宫魏阉府邸伏虎卧底。江三这孩子若是陷在那泥淖里毁了一生,岂不叫老鬼在九泉之下也合不上眼?”言罢,他重重捶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恨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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