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是认准了只吃侯国英的药,嫌我的药苦!”李文莲眼圈一红,恨声打断,“成!我这就先杀了那女魔头,再杀了你,最后我也抹了脖子,大家一块儿死个干净!”言罢,作势便要纵身而出。
江剑臣深知她性如烈火,说到做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一晃,已如魅影般拦住去路,陪笑哄道:“好师妹,我怎会不领你的情?我只是怕少林僧众找你报复。侯国英算得什么,哪能与你相比?快莫胡闹了。”
见他一脸惶急地温言赔礼,李文莲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执拗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你要真领情,就把它吃了,否则……”说着凤眼一瞪,足尖在地上狠狠一跺。
江剑臣见招架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启匣取出一丸大还丹服下。李文莲兀自不依,直至逼着他接连吞下三粒,方才眉开眼笑地收起玉匣。
这一番闹腾,茶楼中的食客早已惊得四散而逃,连那一对卖唱父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江剑臣纵有满腹狐疑与懊恼,面对这小姑奶奶也只得隐忍不发。李文莲得见意中人,见其百依百顺,欢喜得紧,硬拉着他在酒楼饮宴直至黄昏方休。席间,她细细盘问江剑臣寻亲的根由,显得比当事人更为焦灼。江剑臣怕她鲁莽闯祸,再三叮嘱她不可对杨府乱来,李文莲倒是乖巧,满口应允。
江剑臣心知被这“女屠户”缠上,再想独行已是万难。回转兴隆客栈后,特意为她择了一间上房。起初江剑臣还忧心她会去杨家闹事,没成想李文莲这几日竟安静得出奇,终日缠着他闲逛、闲叙武林往事。江剑臣虽心系身世,也只好耐心应付。
到了第三日,那“缺德十八手”李鸣从京城风尘仆仆赶回。他推门一见李文莲,惊得险些跳窗而逃。岂料李文莲此番心情大好,非但不找他算“调虎离山”的旧账,反而大手一挥,赠了他三粒少林大还丹。李鸣捏着这佛门至宝,一时间倒愣在原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剑臣见李鸣这般浑浑噩噩受了重赏,不由得暗暗摇头,心中叹道:“少林僧众若真寻上门来,看你这顽童如何交代!”
待李鸣歇过一口气,便敛了笑意,急忙禀告道:“师父,事情已查问清楚了。”原来那老公主正是杨碧云当年伴读的金屏公主。李鸣此行所获,与原先打听到的虚实大致相符。据老公主言道,杨碧云其人天资聪颖,性情贤淑,治学尤为严谨,实是京华中不可多得的才貌佳人。至于她为何至今老于闺中,金屏公主亦无从知晓,只觉此事蹊跷,已先发书信投往杨府,过几日还要亲自驾临承德。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老驸马冉兴回首当年,却与老公主共同忆起了一桩奇事。”
江剑臣与李文莲起初见他未带回确切的身世证物,已觉兴致索然。李鸣却硬拦着二人,盎然续道:“万历十八年,朝廷文选选贤。举子之中有一河南洛阳人氏,复姓司马,名唤文龙。此人才气纵横,本有望金榜题名,孰料三场过后发榜在即,竟被小人告了一状,言其雅好粉墨,常登台演戏。偏生万历皇帝最是声色之徒,闻讯竟降旨将司马文龙召入禁宫,封为御戏班班主,赏了文四品职衔。一名蟾宫折桂的士子,竟沦为内庭供奉,司马文龙心中抑郁可想而知。他常借戏抒怀,专演些悲戚婉转的折子,哪知益发哀艳动人。老公主忆及,当年她每次观剧必为之落泪。最要紧的是,那洁身自爱、落落寡欢的杨小姐,竟然也是每剧必观,甚至常常当众挥泪,对其境遇极尽怜惜同情。”
江剑臣二人听到此处,方觉出个中滋味。正待细问,李鸣却戛然而止。原来金屏公主下嫁之后,便与杨碧云、司马文龙断了音讯,后事如何,再无所知。
江剑臣像是被这“洛阳司马”四字击中了心门,猛地立起身来,满面愠怒地瞪了李文莲一眼,旋即又颓然坐下,神色变幻不定。
李文莲莫名其妙,奇道:“三哥哥,我何曾惹你动了肝火?”李鸣也瞧出师父神情异样,眼巴巴地候着。
江剑臣深叹一声,幽幽说道:“也许是我一时的错觉,可那一幕总在眼前晃动。”他随即将那日在茶楼偶遇卖唱父女的情状详述一遍,末了幽幽一叹,“我一见那老人,便生出一股骨肉血亲般的亲近之感,直至此刻仍依依难舍。或许是思亲心切,生了幻象吧。”
李鸣听罢,闭目苦思良久。他深知师父性子孤僻,绝非那般轻信缘分之人,若非天缘所致,何来血脉悸动?他猛地睁眼,急问:“师父,你可曾探问那老人的姓名家乡?”
江剑臣闻言,又恨恨地剐了李文莲一眼,撇过头去默然不语。李鸣登时了然,定是这位师姑当日闹得满城风雨,惊走了贵人。他心疼师父,忙打个哈哈,借口师父困倦,便扯着李文莲退出房去。待私下里细细盘问了那父女的相貌年岁,李鸣便独自溜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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