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神尼环视四周,沉声开出道来:“第一,你需当众立誓,自认并非江剑臣之妻,从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第二,就此解散石城岛众,自缚双臂,向刑部投案领罪。”
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众人皆尽失色。唯有侯国英神色坦然,竟自顾自地低笑起来,笑声中尽是讥诮之意。
神尼眉头微皱,疑道:“侯国英,你笑什么?”
侯国英止住笑声,冷冷回道:“我笑老庵主一生行事,从来只顾自己的一厢情愿。难怪当年与无极龙前辈各走极端,落得个分道扬镳、损人不利己、晚景凄凉的下场。”
这番话正戳中慈云神尼一生最痛的隐疾。她自诩一代宗师,最不愿人提及这段往事,如今竟被这小辈当众揭开伤疤,气得老脸发青,四肢冰凉。她暴喝一声:“找死!”掌中拂尘化作漫天怒矢,带着凄厉的嘶啸向侯国英周身罩下。
江剑臣见状,直觉心口一窒,猛然间感到右肩上那只如山的大手猝然收回。他借势电射而出,急怒之下,竟忘了掌中所执乃是削金断玉的乌龙宝剑。一道乌芒掠过,剑气纵横,只听得一阵密集的裂帛声响,老神尼那柄贯注了深厚内力的拂尘,竟被齐根削断,千万根马尾随风飘散,竟成了秃柄。
眼见大错铸成,江剑臣心一横,索性飘身切入战圈,如铜墙铁壁般护在侯国英身前。他顿足疾呼:“荣儿,还不护你家岛主走!”见侯国英犹有迟疑之色,他目欲喷火,咬牙补了一句,“侯国英,你今日若是不听我的,便是你我一刀两断之时!”
慈云神尼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她生性偏激,自负武林至尊,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以下犯上,更不曾想到他心中全无徒儿李文莲,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护住这“妖女”。更令她心惊的是,这胎毛未脱的后生,功力竟已高到一剑断其拂尘的地步。她恼羞成怒,将断柄信手一抛,立掌代剑,使出了华山派压底的绝技——“回风舞柳四十九式”。
萧剑秋与白剑飞虽觉师姑行事荒唐,但见小师弟公然动手,亦觉太过鲁莽。两人齐声喝止:“剑臣,不准还手!快快退下!”
江剑臣心中雪亮,若真个出招反击,定会累及掌门师兄。他本欲抽身,却又想起师父无极龙当年受这老尼一辈子的闲气,心中那股倔强劲儿涌了上来。他存心要让这自傲的老尼见识见识,无极龙的传人并非她能随意折辱。主意既定,他既不远遁,亦不进招,只将“移形换位”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他在漫天掌影中穿梭躲闪,袖底暗含无极真气,只守不攻,与暴怒的神尼游斗不休。
习武之人最忌气血冲头。慈云神尼此刻怒火攻心,招式虽猛却失了空灵。反观江剑臣在黄山两度苦修,功力早已炉火纯青,加之存了戒备之心,任凭神尼如何狂攻,他始终如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却不损分毫。
神尼连攻四十余招,眼见四十九式即将演完,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她心中叫苦,若真教这后生撑过了全套招式,她华山神尼的面子往哪儿搁?
萧剑秋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身为掌门,最怕局势无可收场。他虽对这位师姑头疼不已,却也担心小师弟真的伤了对方或是被对方痛下杀手。正自权衡利弊,却见江剑臣借着腾挪转移,竟渐次将老神尼引向了石城岛后山。
此时残阳如血,淡黄色的余晖铺在万顷碧波之上,金鳞跳动。萧剑秋心中暗暗称奇,他知这位小师弟向来豪爽坦荡,从无诡诈心思,却不知此时将神尼引向海沿是何用意。
正茫然间,他忽地瞥见山崖边缘,侯国英面带凄恻之色奔行在前,丫鬟荣儿泪流满面地紧随其后。三人已到了那烟波浩渺、怒涛拍岸的海天尽头。
侯国英步至巨岩之巅,足下便是怒涛卷雪。她缓缓回身,望向被困于战圈中的江剑臣,面容在残阳余晖中竟透出一丝凄绝的明艳。她扬声道:“剑臣,只要我侯国英尚在人世一日,你便一日难容于师门。得你这两番舍命相护,我心愿已足。今生孽缘已尽,愿来生再为夫妻!”话音方落,她身形陡然逆转,如折翼之蝶,头下脚上扎入了那万顷碧波之中。荣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两眼一黑,昏厥于岩畔。
江剑臣见状,直觉五内俱焚,趁着慈云神尼错愕收招的一刹那,他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崖边。萧剑秋、白剑飞与神尼亦是心中大震,随后赶到。
众人俯身望去,只见峭壁如削,直插汪洋,莫说借力之所,连碎石亦难存留。侯国英临去时那决绝一跃,显然是不愿江剑臣再因自己而陷于忠义两难之境。众人心中皆知,以此险地投海,又是怀胎待产之躯,断无生理。那尚未睁眼的孩儿,竟随其母一并葬身鱼腹,就此别过人间。
江剑臣神志恍惚,身躯摇摇欲坠,白剑飞时刻紧盯着他,此时猿臂一展,将他死死抱住。慈云神尼眼见这惨烈情状,心中亦觉自己先前行事太过阴狠,此时她一言不发,纵身跃下悬崖,径直向岛外疾驰而去。萧剑秋面色凝重,示意白剑飞负起失魂落魄的小师弟,随之登船离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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