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迷儿长年侍奉在柳莺儿左右,耳濡目染之下,举手投足间不免带了几分风骚狐媚,行事亦显轻薄。然则个中委屈,唯有她自知:这副浪荡皮囊之下,实则至今仍是处子之身。老怪柳万堂丧偶多年,早已暗中向她透了口风,待女儿柳莺儿出阁,便要收她做了填房。迷儿心中万般不愿,却哪敢明言抗命?只得变本加厉地扮出放荡模样,只盼柳万堂生了嫌隙,能回心转意。后来柳莺儿顶替客文芳嫁入侯府,迷儿费尽心思撺掇主子带她随嫁,自此周旋于公卿纨绔之间。她凭着一身武艺勉强保住清白,内里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怕终有一日要落入魔掌。
此时听闻眼前这虬髯大汉竟是名震天下的“五岳三鸟”之首——“钻天鹞子”江剑臣,迷儿心头狂喜。她早听闻江剑臣曾收胡眉为奴的江湖佳话,深知此乃脱离苦海的唯一良机,当下重新拜倒,哀告委身为奴。江剑臣略一沉吟,竟点头应允,神色间比之收服胡眉时更为和蔼。迷儿自是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却不知江剑臣此举,实是因听闻她是人间弃婴,怜惜其身世与自己一般孤苦凄凉,这才有此殊遇。
名分既定,迷儿便再无藏私,恳切进言道:“主人,那伤者虽感念您的救命之恩,定会将剑与口信传回客家,但奴婢私心忖度,此举怕是引不来客文芳。她如今一门心思全在营救魏忠贤一事上,江湖传闻那阉党首领魏忠贤方是她的生身老子。为了一个残废的客登山,她未必肯以身犯险。”
话音未落,江剑臣眉头微蹙,抬手作了个禁声的手势。迷儿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三人,当先一名儒生打扮的半百老者,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其后跟着两名矮胖汉子,相貌酷似,脸上满是悲愤交加之色。
迷儿此时已知江剑臣底细,心中胆气顿生,悄声附耳道:“那儒生便是‘穿肠秀士’柳万堂,后面两个是客登山的孪生儿子,客文通与客文达。”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两粒朱红丸药,递过一丸示意江剑臣服下。江剑臣知此乃克制柳家毒门的秘药,当下毫不迟疑,仰头吞服。
柳万堂步入大殿,阴沉的目光在迷儿身上一扫,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老夫还在为你这丫头担心,没成想你倒是伶俐,转眼便攀上了高枝。”言罢,冷冷瞥了一眼委顿在地、生死不知的客登山。
迷儿终究在柳万堂积威之下卑微多年,闻言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客家兄弟见生父受创、叔父惨死,早已怒火攻心,双双抢出,丧门剑在月色下泛起森然寒光,步步紧逼。柳万堂却沉声一喝:“退下!”止住了二人的鲁莽。
江剑臣见迷儿面带惧色,有意为她壮胆,反手将夺来的短刀还入她手中,旋即伸手将她扯到身侧。迷儿自知晓了江剑臣身分,行止间本多了几分敬畏拘谨,此刻被他这般一拉,心神方才稍定。
在这三名强敌环伺之下,江剑臣神态从容,浑若无物,竟当众凑到迷儿耳畔,低语传授起一招同归于尽的拼命杀招。他讲得极缓,不仅传了口诀,更细细拆解了其中关窍。柳万堂三人面面相觑,却听江剑臣视若无睹般讲解了两遍,待见迷儿若有所悟,这才转过身来,冷声对柳万堂道:“‘穿肠’二字虽是恶毒,‘秀士’之名却尚可一听。柳先生若能就此收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你信是不信?”
柳万堂那张枯槁的脸皮抖了一抖,怪声答道:“下人报信说阁下手段了得,老夫观你相貌,却也不见有何异象。你既然晓得我柳某人的名号,当真以为今夜能全身而退?”
江剑臣洒然一笑:“多谢柳先生曾赐给这姑娘解药,我也算承了情,是以今日不欲难为你。此处没你的事,你且自去,来日若在江湖相逢,咱们再论公道,如何?”
柳万堂见迷儿私相授受解药,心中恨极,面上却依旧阴鸷如水,寒声道:“阁下莫非以为,柳某除了用毒,便留不住你了?”
江剑臣此刻心忧御宝,更恐客文芳救走魏忠贤后远遁关外,实不愿在柳万堂这类角色身上空耗气力。他哈哈大笑,意态狂傲:“穿肠秀士,非是江某轻慢。莫说是你,便是我身旁这位刚入门的婢子,江某只需教她一招,你若能在十招之内伤她分毫,我便认栽。你非我必杀之人,速速离去罢。”
他心中算定,若此时将爪牙杀尽,反倒会惊了客文芳那条大鱼。为了大局,他强压下胸中那股几欲喷薄而出的血屠杀意,只冷冷对视着眼前的老怪。
柳万堂毕竟是老谋深算,纵使江剑臣狂态毕露,他面上竟也瞧不出半分愠色,只拿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迷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虚与周旋。孰料他恨迷儿背叛入骨,周身内劲早已蓄势如满弓,趁着江剑臣负手而立的刹那,他身形陡然暴起,如一头恶狼般扑向迷儿,右手一招“金豹探爪”直取面门,左手更是藏着“暗渡陈仓”的狠辣后着,当真是迅若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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