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开口占先,便冷冷自表身份:“我姓李,当今兵部尚书衔兼署山东巡抚李老大人,正是在下伯父。小少爷奉命来此提审权大、权二,更有钦犯需要拘捕。闲杂人等,闪开了!”他言辞犀利,竟连看也不看柳金堂一眼,带着武、曹二人径直闯入门内。
所谓横的怕愣的,柳金堂即便凶横到骨子里,骤然遇上这等背景深厚的“官家少爷”,一时间竟也转不过弯来,满腔横气泄了大半,竟当真不发一言,垂首随在三人身后往正厅而去。
大厅之内烛影摇红,上首坐着两名骨瘦如柴的古稀老者,面貌、服饰如出一辙:黑巾黑袍,脸膛如镔铁铸就,连牙根亦是墨色,死气沉沉地僵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筋脉早已凝固,胆小之徒见之,定要吓出一身冷汗。
武凤楼礼数周全,虽觉诡异,面上仍是不卑不亢。李鸣为扮官差,强压下往日跳脱,摆出一副肃杀面孔。唯有小神童曹玉心中暗自腹诽:江湖传闻天聋地哑清高绝俗,原来竟是这两尊活像厉鬼的怪物!他心中那股机灵劲儿上头,暗道:我偏不信这世上真有装聋作哑几十年不露破绽的高手,今日少爷非得瞧瞧你们的底细不可。
李鸣是何等样人?早将这小曹玉的心思瞧了个透彻。他心中窃笑:老子名扬天下,今日正好在这小缺德鬼身上试探试探,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想到此处,他转过脸,对紧随在侧、卑躬屈膝的柳金堂淡然道:“柳总管,贵堡两位老堡主既然都在,这厅上便不需下人伺候了。为了保全权氏兄弟的脸面,只要他们交出窝藏的钦犯,一切好商量。你且退守厅外,严禁任何人搅扰,明白么?”
柳金堂心中正自惴惴,闻言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出厅门,且特意走远了几步,以示避嫌。
武凤楼虽是忠厚长者,却也生就一颗玲珑剔透心,他斜睨了曹玉神色,再听李鸣这番布置,登时醒悟:这对师叔侄定是在联手施诈!其意不在于这两个装聋作哑的老怪物,而是要惊吓柳金堂,逼其不得不去挪移潜藏那受伤的大哥柳万堂。若三师叔与师娘已然潜入堡中,正愁寻不着柳万堂的藏身处,此举无异于诱敌引路,令柳金堂亲手将人犯送上前去。想到此处,武凤楼不禁在心中暗赞:此计大巧若拙,当真绝妙!
武凤楼心中暗自好笑,步履沉稳地随着这一大一小俩“缺德”跨入正厅。他本以为李鸣与曹玉进了大厅定要施展什么惊人手段,孰料这两个鬼灵精身形甫一入户,便如惊隼分飞:李鸣一个箭步抢占了东方上首,稳稳立在正堡主权立达身后;小神童曹玉则如游鱼般滑向西侧下首,楔入二堡主权立远背后。
两人这一分一合,竟将正中主位空落落飞撇给了武凤楼。武凤楼心下一哂,知是这两个顽劣徒侄把自己推到了前台充当傀儡,当下也不推辞,只看二人眼色,索性大模大样地在正位坐定。他目光如电,威仪自生,与身侧一左一右两个“随从”配合得丝严缝合,倒真像是一位微服私访的巡抚亲贵。
此时,大厅对面箭楼的暗影之中,江剑臣与侯国英正并肩敛息,将厅内这番光景瞧得真切。江剑臣不愧是一代英杰,其轻功脚力之雄厚,竟比侯国英那匹视若珍宝的“雪压红梅”还要快上一筹,两人几乎并袂潜入残人堡。此前为了不惊动柳万堂,两人已在暗处苦苦窥伺了两个更次,奈何残人堡内如死水一潭,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若依了侯国英那如火般的性子,早便现身与权氏兄弟强索硬提;偏生江剑臣顾念师门清誉,唯恐冒失惹祸辱了先天无极派的名声,这才坚持暗查。正当侯国英焦灼难耐之际,武凤楼三人这番弄法,倒是恰逢其时。
侯国英那张因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庞,轻轻贴上江剑臣的腮边,语带笑意,细若蚊呐:“有了这两个缺德徒儿徒孙,何愁不能活捉柳万堂?三哥,你倒真是好福气。”
江剑臣侧首,凝望她那容光大减却更显清婉的俏脸,心中情动,不禁柔声道:“这两个顽劣胚子,难道不也是你的徒儿徒孙么?”
侯国英心中微颤,一股暖流漫过心田。她自知罪孽深重,本不敢存此奢望,此刻唯有将满腹苦楚深藏,故意转了目光,岔开话头道:“瞧,那‘七指翻天’沉不住气,要溜了。”
江剑臣定睛一看,柳金堂果然趁着大厅混乱,正借着阴影掩护悄悄向后厅潜去。他轻揽侯国英纤腰,两人如并蒂莲般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钉在柳金堂身后。柳金堂号称“七指翻天”,武功自是老辣精深,然在这对武林绝顶高手面前,却似雏鸟之于苍鹰,全然未觉。
柳金堂身法如魅,绕过几处回廊便潜出堡外,直奔一片起伏丘陵而去。江、侯二人远随其后,只见他在一片乱葬岗前猛然伏低身形,警惕地四下张望。两人隐身在一株古槐后,心中雪亮:柳万堂藏身之处必在此间。
孰料柳金堂狡黠异常,见无人跟踪,竟猛然折向,奔往残人堡西面二里许的一处乡村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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