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公将三粒红四掷在案上,灯影微摇,那三点殷红在瓷碗边沿一滚,稳稳停住。鬼算盘钱士富看在眼里,虽知这一庄已然输了,却只是将眼皮微微一抬,神色并无半分波动。他素来见惯金银,料想沈三公那破旧布袋之中,不过是些散碎银锭、金锞之属,纵然尽数倾出,也未必抵得上方才输去那块玉佩一半身价。当下只将面前银钱慢慢收拢,压在掌下,目光却凝在沈三公那只粗大如槌的手上,一声不作。
只见沈三公将布袋口一扯,先自里面摸出十余锭碎银,叮叮当当搁在桌面上;跟着又掏出十几个小小金锞,黄澄澄的一片,映着厅中灯火,耀得人眼底生花。钱士富见了这些,心下更是笃定,暗想纵有几两金银,也不过如此,正欲装出几分大方气度,将那玉佩赔与对方了账,不料沈三公将手臂一横,把那一堆金银推在一旁,竟似视若无物。随即,他自袋底慢慢取出一大团揉得极紧的银票来,先在掌心中拍了两拍,又一张张拈开抹平,叠在桌上。那票子自上而下,竟尽是五千两一张的官票,堆成厚厚一叠,粗粗一看,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钱士富先前还存着几分轻慢之意,此刻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之上,只觉胸口一沉,仿佛被一柄铁锤当心击中。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膝弯一软,险些便栽倒下去。至此方知自己方才一念轻敌,早落在人家算中;这一老一少,分明不是寻常赌客,乃是有心来触幽魂谷的霉头,拆这锁刀店的招牌了。
厅中火光映在银票边缘,静得只闻众人呼吸之声。小神童曹玉端坐不动,见钱士富神色惨淡,唇边便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抬手向那叠银票轻轻一指,声音清朗,字字送入堂中诸人耳中:“银钱既在眼前,钱总管终身与钱打交道,这些票子几何,自比旁人更明白得多。便请亲手点一遍,也省得回头生出枝节。”
他这几句话说得从容平稳,却似一根细针,直刺进钱士富胸口。幽魂谷中诸人听出味来,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时间赌厅四下衣袂猎猎,脚步杂沓,十数条汉子呼啦啦一拥而上,面色俱带凶光。那些人心思一般,不独要将那一大叠银票夺下,便连沈三公与曹玉二人,也要当场灭口,好叫外人再不敢小觑幽魂谷。
曹玉见众人逼近,忽地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脆如金石。他右手一翻,袖中已滑出一支火红铁筒,筒口斜斜一抬,恰对住扑上前来的众人。堂中这些人久走江湖,哪有不识厉害之理?人丛中一个头目脸色骤变,失声叫道:“毒雾神针!”话音未落,方才还如恶犬扑食的一众打手,顿时齐齐刹住脚步,像被无形绳索系在当地,谁也不敢再向前半寸。有人喉间发出低促怪声,竟似猛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曹玉手握铁筒,眉宇间却无半点躁意,只冷冷向众人一扫,淡然道:“便凭这点伎俩,也想留客么?爷们若无几分胆气,又岂敢踏入你们这锁刀店?去请你们东主出来,将赌注赔个明白,大爷还要回店安歇。”
他话音方歇,赌厅门外忽有一道阴森森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寒风掠过枯井,令人闻之背脊微凉:“阁下有多大肚量,竟敢吞我这座锁刀店?”
这声音一起,堂中诸人齐齐退向两旁,竟无一人再敢放肆。门内灯火一暗,三道黑影已并肩立在厅口。上首那人年约四十七八,身形瘦长,脸容削薄,眉宇间煞气深沉,似终年浸在血光之中。下首那人不过三十上下,生得一张长长马脸,肤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双目鼓突,望之可怖。中间那老人驼背弯腰,身形矮瘦,面色灰败,目光木然,高高鹰鼻自额前突起,薄唇微翻,露出一口惨白牙齿。乍然看去,当真如自地府中爬出的孤魂野鬼一般。
曹玉目光一触这三人,心下早已明白:当中那老者,正是与义父司谷寒并称南北二鬼的地狱游魂阴森;他身旁二人,一个必是长子绝户枪阴世仁,另一个自然便是小儿子恶鬼抓阴世信。只是他虽已认出对方身份,面上却无惧色,仍旧端坐如故,双目寒湛,直向三人迎去。
一时之间,赌厅中八道目光交逼相射,竟似有无形火星在空中激荡。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众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只觉厅中气息愈来愈沉,如暴雨欲来,天光尽黑。如此相持了半盏热茶时分,终究还是阴世信火气较躁,先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面上横肉微颤,朝曹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到五太爷的赌场撒泼,莫不是活得腻了?”
曹玉似未闻见,目光始终不离阴森那张灰败的脸,竟连眼皮也不曾转上一转。阴世信被他这般视若无睹,怒意顿时腾起,霍然反手拔出肩后恶鬼抓。那兵刃寒光闪动,五爪分张,才一抖手,已带起一片森森抓影,直递到曹玉身前。观其势道,若非上头有人喝止,这一招便要当头抓落。
然而曹玉依旧端然而坐,连身形都未稍动,仿佛眼前这柄恶鬼抓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反倒是立在一旁的绝户枪阴世仁见机最快,眉峰微皱,蓦地低喝一声:“五弟退下,不可失了待客之礼。”他语声不大,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阴世信虽满心不忿,也只得悻悻然将恶鬼抓一收,退回父亲肩下,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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