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初时尚自强持镇定,待听到“五十万两”几个字,饶是他一向阴毒狠辣,也不禁心头大震,脸色立时沉了下去。他知道,与旁人赌输了,尚可仗势拖延,腾挪转圜;偏偏输在沈公达这胖祖宗手里,却是万难赖脱。此人名声在外,最是缠人,一旦被他咬住,纵有天大口舌,也休想轻轻揭过。
阴森正自心头发苦,钱士富见东家神色难看,忙伸手向案上那三件宝物一指,低声道:“东翁不必过虑。先将这三件物事折个价,再添上小的多年私蓄,赌坊里至多拿出二十万两银子,也就相差不远了。小的担保三个月内,便能将亏空再捞回来。”
不料阴森连那三件东西都懒得多看一眼,只冷冷斥道:“你平日总爱拿‘鬼算盘’三字自夸,如今看来,竟是个十足废物。沈三公名号叫得响亮,人却是个出了名的穷鬼,外号活济公。除了一张馋嘴,吃出这身肥肉,浑身上下不过一套破衣裳而已。有钱时挥霍如土,万金不惜;没钱时三日不食,也全不当一回事。似猫儿眼、夜明珠、汉白玉佩这等东西,若当真落在他手中,只怕转眼便被拿去换酒喝了。如今还好端端摆在此处,你道会是真的么?十有八九,尽是些赝品。看来今日这座阴记赌场,当真该摘下招牌了。”
钱士富一番好意,反遭当面呵斥,只觉脸上阵阵发烧,心中苦涩难言,偏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得垂手退到后面。
阴森沉吟片刻,终于将双手一拱,勉强堆出几分笑意,朝沈公达道:“沈三爷,今日之事,实是姓阴的御下无方,叫手下人冲撞了尊驾。五十万两银子,于我而言委实不是一时之间所能拿得出的。若蒙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座赌场盘与三爷,余下的数目暂且记着,容待来日,自当给三爷一个交代。若三爷定要逼得太紧,姓阴的无路可走,也只好拚着这条命陪到底了。”
沈公达听他说完,复又哈哈大笑。这一回笑声倒少了几分戏弄,多了几分了然。他抬手点了点阴森,道:“输了钱便想耍赖,你阴老大也不嫌丢脸么?也罢,算你今日运道不绝,撞见的是三老子我。只消你写下一纸十万两的欠据,再封出二百两现银,我便放你一马。不过有两件事,你须牢牢记住。其一,自今而后,你幽魂谷的人不许再去寻恶鬼谷的晦气;其二,这座赌场,立时关门。若有一件做不到,三老子自会再来,到那时,可没今日这般便宜了。”
阴森听得只是十万两欠据,外加二百两现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虽知今日受辱不轻,却也明白这已是对方留了余地,当下不敢多言,忙命人取纸笔来,依言写下欠据,又凑出二百两现银奉上。
沈公达将那三件假宝贝顺手收回,连同那二百两银子与欠据一并纳入怀中,神色间甚是自若。曹玉见事情已了,也不再多言,只随着他一道出了赌场。
二人走出门外,夜色沉沉,风从街巷间吹来,卷得衣角轻拂。曹玉想起方才那五十万两银子,竟被沈公达三言两语削去了大半,不由撅起嘴来,满脸不快,埋怨道:“四十万两银子,竟被老人家一句话便轻轻放过。若依我的意思,非逼得阴森那老鬼上吊不可。”
沈公达闻言,伸出胖手,在他头顶轻轻抚了两下,神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缓缓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阴森毕竟是一谷之主,今夜已叫咱们二人折辱得够了。若再逼得狠了,只怕疯狗跳墙,反倒误了后面的事。走罢,去寻你师父去。如今,也该轮到他出手了。”
武凤楼既已决意盗取册封诏书,潜踪匿迹来到笃恭殿外时,心中便早已将前后情势细细盘算了一遍。沈三公外表双腕臃肿,举止迟缓,望去几乎连寻常行动都颇见艰难,偏偏机心深沉,素有外拙内秀之名。况且此老平日嗜酒贪睡,万事懒问,如今竟连酒都戒了,可见所谋甚大。武凤楼暗自忖度,料想他老人家必是先探崇政殿,再查凤凰楼,皆未寻到秘藏册封诏书之所,这才将心思落在笃恭殿,也便是大政殿上。
他隐身殿影之下,抬眼望去,只见殿宇巍峨,气象森严。此地自后金、东辽以至满洲数代朝廷,皆在此间举行大典,若说册封诏书秘藏其中,本也大有可能。况且殿后便是銮驾库,殿前又列着十王亭,每到夜间,左右两翼王与八旗劲旅主将轮番值宿,戒备之严,远非寻常禁地可比。若非为了护持这座大殿,又何须如此?武凤楼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身形一闪,已掠入殿中。
他才一进门,身后那两扇包着金叶的大铜门便“咯吱”一声,沉沉合拢。刹那之间,殿中黑沉如墨,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笃恭殿高深空阔,阴森逼人,那重重黑暗自四面八方压将下来,直似整座阎罗殿当头罩落。
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知晓自己失了提防,这一步踏入,已是身陷绝地。只是他生性坚忍,素不肯束手待毙,惊意方起,便即强自镇定,运足目力,于那浓黑之中缓缓扫视,欲先觅一处可资藏身之所,待外间开门搜捕之际,再骤然发难,凭着自身功力,纵然受伤,也要强行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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