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立在洞房门前,久久没有抬手推门。隔着朱漆门扇,他仿佛能听见屋内空寂之声。那红灯、喜幔、花烛,在他眼中皆成了沉重枷锁。他既不能转身奔出宫禁,又不能举步入内。风从廊下掠过,带得灯火一晃,他终于缓缓后退。
他没有进入寝宫。
过了片刻,他沿着来路悄然返回奉先殿。殿外夜露渐重,宫墙高处只有一弯冷月。武凤楼踏入殿门,刚一跨进,便停住了脚步。
殿中并非无人。
东方绮珠孤身坐在灯下,神情沉静。她身旁没有侍婢,昔日贴身四婢皆不在侧。方才那袭凤冠霞帔、金银珠翠,已全然除去。她换了一身青衣,又易钗而弁,竟作了一个俊秀小厮的装束。
武凤楼望见她这身打扮,心头不由一震。
这正是当年杭州钱塘门外,二人初逢时的模样。那时误会骤起,言语不合,便动手过招。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铁豹东方森慨然赠鞭,东方绮珠真心授他鞭法,彼时江湖风雨虽险,人心尚有明净之处。谁知情丝一缠,恩怨错结,竟至今日这般地步。
武凤楼胸中百感交集,喉间似有话要说,却半句也吐不出。他本不善言辞,此时更觉心神惶乱,只怔怔立在殿门内。
东方绮珠微微抬起脸。灯光照着她憔悴的面容,仍难掩眉目间旧日清华。她没有起身,只以纤手轻轻一招,示意他坐下。武凤楼迟疑片刻,终于在不远处落座。
殿中一时极静。香烬将残,灯花微爆。
东方绮珠看着他,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却很快隐去。她声音低而清,带着一分凄凉,却并不哀求。她缓缓道:“绮珠与君,本是素昧平生。既非青梅竹马,也无同游旧约。说来不怕你知,当日令师伯致书求婚,三位祖父问我心意,我原是一口回绝。后来姑母数番相劝,我才勉强随祖父往江南相看。”
她说到此处,目光落在灯影之上,似在望一段隔世旧梦。片刻后,她又道:“哪知钱塘门外一场交手,我见君武功卓绝,风神不群,自此一腔心意,便落在君身上。袁家堡中张灯结彩,亲朋毕至,我原盼着从此缔结鸳盟,白头偕老。出则仗剑跨马,同历江湖风雨;入则花前月下,并肩相守。”
武凤楼听着,眉间愈沉。他想起袁家堡中诸般变故,想起魏银屏,又想起亡母遗愿,胸中似被数股力量牵扯,难以挣脱。
东方绮珠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低:“只是落花自逐流水,流水却无恋花之意。因爱成仇,竟至今日。其实我岂会不知,如此行事,得不到你的怜惜,反只更触你怒意。可是人一陷情海,便难自拔。今日之事,皆是绮珠一人主张。你莫怨圣上,也莫恨太后,他们不过为我所迫,也有不得已处。”
她站起身来,青衣在灯下微微一动,竟比红妆时更显单薄。她望着武凤楼,神色渐渐平静,仿佛已将一生心事都压在这一刻。她道:“君可放心,东方绮珠并非无耻之人,断不会非逼你要我不可。我如此,不过是要将胸中积怨发泄出来。如今礼虽已成,你仍是自由之身。海阔天空,任君去留。”
这几句话说完,她似已了却一桩深重心愿。她不再多看武凤楼,转过身,缓缓向奉先殿外走去。
武凤楼心中惨然。他明白得很,只要此时他说一句“你别走”,局面便会立刻不同。东方绮珠必会停下,也必会留下。可是这三字在喉间几番起落,终究说不出口。
魏银屏又当如何?
亡母遗愿又当如何?
他坐在那里,手指紧扣衣袖,脸色沉如夜水。东方绮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衣身影没入殿外冷光。武凤楼眼睁睁望着她凄然离开,身子却似被钉在原处,竟不能动,也不能言。
奉先殿中灯火微摇,红衣仍在他身上,冷月照进殿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外脚步声已远,东方绮珠那一袭青衣早没入夜色之中,唯有微冷月光斜入殿门,照在阶前,似一层薄霜。
忽然殿影一动,有人自门侧闪入,身法轻疾,落足无声。来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他原被子午神抓从中缠住,故而迟了一步,此刻方才赶到。甫一入殿,见武凤楼身披红衣,面色惨白,神魂似已不在身上,李鸣胸口一紧,平素那等嬉笑无羁之态顿时收尽。
他近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东方绮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这一走,祸事顷刻便至。眼下再无别法,只能用三十六计中那一计了。”
武凤楼听见他的声音,眼中才略略有了光。他转过脸来,看着这个素日机敏百出的师弟,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李鸣话中之意,他岂有不明白之理。只是这宫禁深重,君命未解,太后怒意未消,逃之一字,说来容易,落在他身上,却重若千钧。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道:“此时走,已迟了。纵然走得出宫,又能往何处去?况且掌门师伯知晓之后,岂能宽容?事已至此,唯有听其自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孤刀扶龙请大家收藏:(m.2yq.org)孤刀扶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