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府儒衣袖微垂,面色阴沉。他不但武功高深,更以饱学自负。眼见穆斗仁与卜硕化先后被李鸣以胡搅之词说得无从发作,胸中已然警醒。李鸣所胜之处,并非真通佛道义理,不过是从《金刚经》《道德经》字句之隙寻出可钻之处,以音义移易,强作论据。儒门所尊,乃孔圣人之言。窦府儒平生熟读经传,烂熟于心,自忖其中断无可容这缺德小子施展诡辩之地。
他眼珠微转,先向醉和尚、战天雷、许啸虹、久子伦几人扫了一眼,见众人神色各异,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鸣身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峭:“孔夫子是何等样人?”
此问一出,堂中反倒静了下来。
李鸣面色平和,似早已候着这一问。他并未低头思索,也未故作迟疑,只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拢,便从容答道:“也是女人。”
醉和尚眼中笑意大盛,战天雷等人亦忍俊不禁。久子伦原先尚有几分疑虑,此刻见李鸣神色不乱,心中已知他果然胸有成竹。许啸虹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稍稍放下。
窦府儒却被这一句激得面色发白。他平生尊孔,最不能容人轻慢至圣先师。此刻李鸣竟将释、道二祖之说照样加在孔夫子身上,他胸中怒火陡然翻涌,连目光都似结了一层寒霜。
他向前一步,衣袍无风而动,声音冷得令人心底发紧:“至圣先师乃文章之祖,你竟敢如此污辱。若说不出缘由,我便将你碎尸万段,以戒污辱圣人者。讲!”
李鸣闻言,却不见惧色,只从容一笑。堂中寒意逼人,窦府儒怒气压来,几乎令人呼吸不畅。他却似全未放在心上,轻轻拢了拢衣袖,缓声道:“研究学问,讨论三教,原该以无知求有知。老人家何必如此动怒?你这般一吓,小可腹中所知,倒都被吓散了。”
他说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从久子伦面上一掠而过。那一眼极轻,旁人未必看出其中用意,久子伦却心中一动,已知这少年另有安排。
窦府儒正被李鸣一句“孔夫子也是女人”激得怒火如焚,此刻见他故作退让,反更认定他无辞可答。窦府儒袍袖一拂,向前欺近两步,几乎逼到李鸣身前,齿间寒声道:“信口雌黄,污辱三教,岂凭一句吓跑了便可搪塞过去?你若再不答,我便以飞禽八抓处治你。”
久子伦见时机已至,便上前半步,神色仍旧冷淡,语声却缓了几分,道:“儒圣息怒。小儿之言,形同放屁,何必与他认真?饶过他便了。”
窦府儒怒气未消,冷哼一声,道:“不行。这小子欺人太甚。”
李鸣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惶之色,身子略向后缩,声音也似带着几分挣扎,道:“小可答不出,老人家便要以飞禽八抓置我于死地。若小可能说出理由与根据又当如何?”
这句话问得恰在窦府儒怒意最盛之时。窦府儒不假思索,脱口道:“只要你仍能如前两番一样,胡诌出根据,我们三圣兄弟自当履行诺言,一切唯命是从。”
李鸣眼中光芒微微一动。他知这三圣终已落入自己设下的套中,心下暗喜,面上却转为肃然,正色说道:“孔夫子本人在《论语》中承认自己是女人,岂会有错?”
窦府儒目光一寒,紧逼道:“口说无凭,拿出证据。”
李鸣这才笑吟吟抬起眼来,神色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顽皮而从容的模样。他慢慢说道:“孔夫子在《论语》中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嫁者也。’若不是女人,又怎会等待出嫁?”
他说到“待嫁”二字时,故意把“价”字曲作“嫁”字,语声清脆,神情滑稽,却偏偏一本正经。厅中一阵沉默之后,笑声忽地散开。连冷面如来穆斗仁与铁狮道人卜硕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醉和尚更是笑得双肩乱颤,酒意都似从眉梢泛起。
窦府儒脸色顿时涨红。他明知这是胡乱牵附之言,偏偏方才自己亲口许诺,只要李鸣能如前两番般胡诌出根据,三圣便当履约。如今众目睽睽,笑声入耳,他只觉羞怒交迸,胸中再难按捺。
他厉喝一声,道:“小子找死!”
喝声未落,他周身劲力一聚,身形倏然拔起,衣袍翻卷如鹰翼。右手五指一张,已施出飞禽八抓中的“鹰拿燕雀”,凌空直向李鸣头顶抓落。那一抓来势急疾,指风先至,似要将人天灵一把抓裂。
六指追魂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几乎同时一动,欲从左右抢出相拦。可李鸣身形更快,只见他肩头微晃,脚下步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如影随风,倏忽移至一旁。窦府儒这一抓竟落了空。
窦府儒心中微震。他原以为李鸣不过一介少年,纵然伶牙俐齿,武功也不足挂齿,岂料竟能脱出自己凌空一抓。他身在半空,目光一扫,已看出李鸣所用乃“移形换位”轻功,又看见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已有出手相阻之意。三圣方才既已许下诺言,此时再强行下手,便更失身份。他只得收回右手,落地之后,声音微哑地问道:“李鸣,你不是江汉双矮窦氏昆仲的门下么?怎会移形换位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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