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他又作势要往地上坐去。
东方三豹与东方碧莲见他这般,俱是一怔。此人无赖固然无赖,可处处都扣着礼法名分。众人再怒,也不能真伤他性命。理字虽轻,压在人前,却比泰山还重。
东方木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终是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违拗,道:“莲儿,派人送李鸣去委心亭,见他们掌门人。”
东方碧莲眼底怒意几乎遮掩不住。她恨不得将这缺德鬼生吞活剥,可父命已下,她不能不从。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敛住神色,唤道:“李鸣,随我去委心亭。”
李鸣听得此言,脸上也不露喜色,只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轻轻叹道:“这便叫知情懂礼反受气,杀人放火倒无人敢欺。我李鸣看来真该回家,子承父业去了。”
东方碧莲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终究没有发作。她心里明白,先前李鸣唤她一声东方姑姑,她确是故作不闻;如今他借题发挥,虽可恨,却并非全无由头。何况他又是江南按察使独子,若真闹得不可收拾,于青城派亦无益处。
殿外风过石阶,吹得檐下铃声轻响。东方碧莲转身而行,衣袂如一抹冷云。李鸣收起嬉笑神色,跟在她身后,穿过青城大殿沉沉的阴影,往委心亭方向去了。
东方碧莲一路在前,衣袂带风,面色冷得如霜。李鸣跟在她身后,鞋袜仍湿,行一步,石径上便留下一点水痕。山风从松隙间斜斜吹来,贴着湿衣钻入骨缝,他却偏不肯安分,笑嘻嘻地唤道:“东方姑姑,你老人家还在生气么?”
东方碧莲脚步未停,连眼角也不曾回。
李鸣见她不理,反而愈发放开胆子,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派可怜相,道:“我李鸣若有你老人家这般志气,又这般刚强好胜,只怕早活不到今日了。你老人家瞧瞧,我先前不但受了大头二叔一掌,痛得牙关都险些咬碎,如今又湿成这般模样。山中风冷,若因此染了寒气,回头还须请医用药,岂不更费周章?不如你老人家行个方便,赏我一身干衣,倒省却许多麻烦。”
东方碧莲猛然停步,回身瞪了他一眼。李鸣却似全不知惧,反倒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大揖,神情恭顺,眉梢眼角却藏不住滑黠。
东方碧莲心中怒意翻涌,却知若同他纠缠,只会愈陷愈深。她压下胸中火气,转身向阶下喝道:“来人。”
石径旁一名家丁闻声奔来,垂手立在一旁。东方碧莲沉着脸吩咐道:“速去取一身家丁所穿衣服,送到委心亭。”
那家丁应命而去。李鸣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微微一亮,旋即又低首敛容,似乎真只为一身干衣而欢喜。
二人又行一程,远远已可望见委心亭的檐角。东方碧莲忽然收住脚步,不再向前。她望了望那座荒亭,眉间一丝厌烦掠过,似是不愿同萧剑秋、武凤楼相见。她冷冷看了李鸣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鸣目送她走远,唇边笑意慢慢敛起。他整了整湿透的衣襟,快步入亭。
委心亭多年未修,梁柱旧漆剥落,石阶间生着细苔。此处本是古时五岳丈人亭封子修道之所,唐时又名丈人观,旧迹虽存,清华已尽。亭中空寂,既无桌椅,也无茶具,四面风来,寒意入怀,倒像一处羁押人的所在。
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正静坐亭中,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近,武凤楼先睁开眼来,见来者竟是李鸣,目中顿现喜色,几乎起身相迎。
李鸣却不先看他,疾步至萧剑秋面前,双膝跪下,低低唤道:“大师伯。”
这一声出口,他心头忽然一酸。眼前萧剑秋一派掌门之尊,竟被困在这破败荒亭之内,四顾萧然,连待客的一盏清茶也无。李鸣素来嬉笑无忌,此刻也觉喉间微涩。
萧剑秋先向武凤楼微一示意,令他扶起李鸣。待李鸣起身立定,他才沉下脸,道:“我已传书剑臣,命他不可妄动。所虑者,便是怕你们师徒把此事闹大,使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俱伤。师伯此举不是畏怯。此事曲直根由,终究有亏在我,我才忍辱求全。”
李鸣平日虽顽劣,心机却极灵,多次为掌门师伯出策,皆能切中要害。因此在萧剑秋面前,他反比在江剑臣面前更敢直言。此刻他神情一肃,拱手道:“师伯仁厚,所以常怀愧意。可青城山欺我派至此,已非情理二字可以了断。师伯与大哥亲来赴约,却遭这般冷待,岂能一味忍受?”
他说着,侧耳听了听亭外动静,压低声音道:“鸣儿已借衣衫湿透为由,逼东方碧莲命人取一身青城山家丁衣服来。只要衣服到手,大哥便可改作家丁模样,悄然混出山去。此事若有天大干系,鸣儿一肩担下。若不把这青城山翻个底朝天,我李鸣便不再叫人见愁。”
武凤楼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斥他不可妄言,亭外已有脚步声近。那名家丁手捧一套衣服走入亭中,见李鸣仍是一身湿衣,便将衣服递给他,随即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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