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很快爬起,低着头又趋近几步,神气已全然变了。她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得几乎谦卑:“奴婢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罪该万死。只求爷台稍露来历,也好让奴婢回禀宫主,请宫主亲自相迎。”
多玉娇面上寒意未退。她斜睨红儿一眼,语气倨傲:“我连日为赌局所困,今日不过到莲花池散散胸中浊气。你家主人迎与不迎,于我何干?凭你这半桶水的眼力,也想替我引路通名,未免太看重自己。”
说罢,她不再理会红儿,拂袖转身,昂然向莲花池行去。
红儿站在原地,眼神几度变化。多玉娇口气太大,行止太从容,又一语点破蜗皇宫内里隐事,使她不敢轻易轻视。她原想跟在后面,看这来历不明的绿衣公子能否入得莲花池。莲花池素来不许闲杂人等擅入,守门之人若将他拦下,自可辨明虚实。
只是红儿忘了,她自己本是宫主身边得宠侍婢。她跟在多玉娇身后,守园诸人远远望见,谁还肯自惹是非,上前盘诘。多玉娇一路无阻,穿过园门,踏入池畔曲径,如入自家庭院一般。
红儿见此,心中愈发惶惑。若放任此人独自行入,自己又问不出半点来历,待会儿到了宫主面前,只怕难以交代。她咬了咬唇,快步绕到多玉娇前方,敛裙深深一福,脸上赔着笑,言辞也愈加柔婉:“爷台大人大量,何必同奴婢一般见识?红儿已经知错。只求爷台赐一句明白话,奴婢才好去禀明宫主。今日若办不好差事,红儿只怕吃罪不起,还望爷台怜我一回。”
多玉娇见她已被制住,心知火候已到,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绿色玉牌。玉色沉润,牌面刻着一尊罗刹头像,眉目狞然,线痕深峻,在晨光里泛出幽冷光泽。她将玉牌递向红儿,神情淡漠。
红儿初见玉牌,尚未在意;待她看清那罗刹图像,身子陡然一震,竟连退数步。她不敢伸手去接,只慌忙摇着双手,声音也颤了:“这是绿衣罗刹前辈的令符。她老人家当年声威,尚在我家老宫主之上。红儿不过下婢,哪里配碰此物?请爷台快快收起,奴婢这就去回禀宫主。”
说罢,红儿再不敢迟疑,转身疾步而去,衣影很快没入花木之间。
多玉娇将玉牌收回怀中,神色仍旧平静。她知道,凭柳凤碧当年这枚令符,入得莲花池并不难,且足以使蜗皇宫上下生出信任。绿衣罗刹一向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旁人往还;如今有人持她信物而来,反倒不易引人疑心。况且多玉娇出身满洲,面孔生疏,江湖中识得她的人不多,更少有人能将她与武凤楼牵在一处。
只是蜗皇宫虽可欺瞒,峨嵋一派却未必容易周旋。多玉娇心思细密,并不敢因一时顺利便稍有懈怠。
她独自行至洒然亭东侧,面对高芬轩而立。轩前有一块高大的太湖石,石上刻着“太保峰”三字,字势古拙,苔痕斑驳。晨光落在石皱间,明暗参差,似藏着无数幽深缝隙。多玉娇凝目望着那石,心中暗暗推算稍后的言语进退。
忽然,身后有香风袭来。那香气浓而不俗,近身之后却令人神思微迷。多玉娇心中一动,已知多半是蜗皇宫主花玉蕊到了。她仍佯作不觉,只静静望着“太保峰”三字,连肩头也未曾稍动。
红儿的脚步声先在身后停住。她声音压得轻柔,语气比方才更恭谨:“宫主亲自来迎爷台,请爷台移步水中亭待茶。”
多玉娇听见红儿禀报,知再装作不闻便要过了分寸。她仍凝神望着太湖石,似正被石上峰峦皱痕引住心目,待红儿话音落定,才像蓦然惊觉一般回过身来。她一见花玉蕊立在身后,便敛去先前倨傲之态,双手高拱,身子深深拜下去,神情极为恭谨,口中道:“不知宫主亲临,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花玉蕊正值盛年,眉目艳丽,举止婀娜,笑时含春,敛时藏刃。她武功自不弱,又得红玫瑰艾群男多年调教,应酬周旋,皆有分寸。她虽性好风流,眼界却极高,寻常男子纵能被引入蜗皇宫,多半也只作宫中侍女取乐之用,未必入得她眼。
先前红儿归来,言辞之间将这绿衣公子夸得太过,花玉蕊听时并未尽信。她肯亲自前来,不过因江湖中从未听闻绿衣罗刹柳凤碧门下有男弟子,心中存了疑,才要当面察看。及至红儿开口引见,多玉娇转身下拜之时,花玉蕊尚未细看她容貌,心中还含着几分自矜,只觉此人纵有几分颜色,见了自己,也未必还能把持得住。
待多玉娇一揖拜毕,缓缓抬首,花玉蕊才看清她的眉眼。
那一瞬,花玉蕊眸光微凝,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前这人肌骨清润,眉目如画,身段修长而不弱,风度温雅中又带几分不羁。无论容色、气韵、衣着、姿态,竟寻不出一处可挑剔的破绽。她心口一阵急跳,脸上却仍勉力含笑,不肯先露痴态。
多玉娇看在眼里,知这一步已然踏准。她本就善察人心,此时见花玉蕊目光微乱,便上前一步,立在花玉蕊对面,先不急着说来意,只将她从鬓边到衣角细细打量一回,神情竟像极认真。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道:“多年来,家师常在我面前提起花姐姐,说姐姐貌若春花。今日亲见,才知家师此言并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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