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素不以兵书阵法自矜,胸中却自有一套古怪机变。旁人设伏,尚须步步推演;他临敌出言,往往一句便能乱人方寸。方才那一句“李妹夫”甫出口,鲁夫已被激得须发皆张,五尺点钢枪挟风刺来,枪势沉猛,宛如怒蛟出水。
许啸虹见枪锋直逼李鸣前心,肩头微晃,便欲抢身拦截。李鸣却早已笑了一声,手臂一扯,将双肩已废的卞申仁带向旁侧,左手向许啸虹轻轻一摇,示意不必出手。枪尖擦着他衣角掠过,寒风割面,他仍带着笑意,望着鲁夫道:“鲁前辈,你这脾气也未免太急。我原是你逼问之下才报姓名,怎地反倒怪起我来?”
鲁夫一枪刺空,怒气更炽。他枪杆一沉,怪眼圆睁,厉声道:“你小子不该出口辱我!”
李鸣一面将卞申仁推得离自己远些,一面露出诧异之色,仿佛真不知错在何处。他抬眼望着鲁夫,慢慢道:“我何曾辱你?”
鲁夫胸口起伏,手中枪锋微颤,恨声道:“你说你叫李妹夫,这还不是辱我?”
李鸣听了,似受了天大冤屈,双眉一扬,连连摇头。他将日月五行轮向身侧一垂,语气格外认真:“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李,乃百家姓中赵钱孙李之李;名梅夫,梅是松竹梅之梅,夫是丈夫之夫。堂堂正正三个字,落到你耳中,却成了旁的意思。你自己听岔了,反来怪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鲁夫明知李鸣故意设辞戏弄,却生性拙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索性将铁枪一横,冷声道:“我不管你叫李梅夫,还是叫李妹夫。你既惹恼了我,便受我三枪。”
李鸣脸色一变,仿佛当真急了。他退开半步,双手微张,向鲁夫辩道:“我既未害你父母,也未辱你家眷,凭什么要受你三枪?刀枪无眼,前辈这等说法,未免太不讲理。”
鲁夫接连被他言语撩拨,胸中仅余怒意。李鸣要的正是这份躁乱。鲁夫牙关一错,沉声吐气,铁枪倏然一抖,枪尖化作一道寒芒,招成“乌龙出海”,直奔李鸣咽喉。
这一枪比前一枪更快、更狠。李鸣脸上轻佻之色顿敛,身形斜斜一挂,已让过枪锋。枪风贴颈而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扬。借着这一避,他右腿骤起,一脚踏在卞申仁身上,将那无力反抗的花中浪蝶送向许啸虹藏身之处。许啸虹在暗影中伸手一接,便将卞申仁牢牢扣住。
李鸣脚下一落,子午桩已立稳,双手日月五行轮左右分开,轮缘映着月色,寒光如两弯残月。他此刻不再嬉笑,眼神微凝,周身气机渐渐收束。
鲁夫见他终于摆出交手架势,怒意中反生几分豪气。他咧开大嘴,粗声道:“这才像个江湖汉子。看枪!”
话音未落,铁枪又至。鲁夫臂力雄浑,枪尖自下而上挑起,直取李鸣小腹。李鸣瞧出这一枪势大力沉,若以双轮硬封,纵能挡住,也要被震得气血翻涌。他素来不喜同人拼蛮力,当即施展身法,足下微错,整个人似在枪影旁滑开数尺。
鲁夫连攻不着,气得面色愈发青紫。手中霸王枪再一转,仍是“乌龙出海”,却换了丹田要害,枪尖寒芒一缩一吐,疾若电光。李鸣身形向左飘开,同时扬声喝道:“且住!”
鲁夫自交手以来,连发数招,李鸣竟未真正还击。此时忽听他喊停,鲁夫心念一顿,竟当真收枪撤步,枪尖斜指地面,正要喝问缘由。
便在这一停之间,李鸣已动。
他方才的叫停,本是诱敌露隙。鲁夫枪势一收,胸前空门微开,李鸣双轮陡然翻起,身形如风,贴近鲁夫枪圈内侧。左轮劈向头顶,右轮横扫肩侧,足下又斜踏一步,轮光忽高忽低,竟将鲁夫长枪的施展之地压缩到极窄。
李鸣口中也不肯闲着。轮光落向鲁夫头顶时,他便低喝:“大头!”右轮转向鬓旁,他又喊:“小头!”身形一伏,轮缘贴地滚向踝骨,他再喊:“脚骨!”声音忽东忽西,急促杂乱,配着双轮的金铁风声,令人耳目皆乱。
鲁夫这才觉出厉害。他七十二路霸王枪,本以开阔沉猛见长,最怕敌人贴身缠斗。李鸣偏偏欺到近处,双轮时砸头颅,时削耳鬓,时扫足踝,招数虽不繁多,却翻来覆去,变化无端。鲁夫若举枪反刺,便恐轮锋先落在要害;若退步拉开,又被李鸣黏住身形,不容他展尽枪势。
月色下,铁枪长影连连晃动,双轮寒光却如两只怪鸟,绕着鲁夫上下翻飞。鲁夫虽勇,心中怒意渐化为烦躁,只得凝神护住周身,仓促招架。李鸣越打越紧,轮声一阵急似一阵,口中“大头”“小头”“脚骨”喊个不休,直搅得鲁夫胸口发闷,眼前生花。
正在交手最急处,李鸣忽然抽身而退。双轮一收,他已退出圈外数步,扬声道:“停!”
鲁夫被他这忽攻忽止弄得一怔,枪势也随之一缓。李鸣却已从容收起日月五行轮,脸上又露出先前那副笑意。他向鲁夫拱了拱手,左手竖起拇指,神情竟甚诚恳:“鲁大哥果然气量不凡。在我十八手轮法之下,你一招不还,只守不攻,真是大方,厚道,也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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