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上金府屋脊,白日里喧阗的厅堂渐渐沉寂。庭中灯笼还亮着,风过时红影微摇,石阶上残酒香气未散。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却门窗紧闭,烛火被窗纸掩得昏黄。申恨天与焦一鹏先后入内,三人相对而坐,许久无人开口。
司徒安终于按捺不住,掌心重重落在案上,杯盏随之一震。他面容阴沉,声音里透着咬碎的恨意:“今日又让李鸣占尽便宜。此人不除,我胸中这口气终不能平。两位师兄须替我拿个主意。”
申恨天本就怒火难消,此时听他一说,立刻接口。他一只怪眼睁得极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恨声道:“金似土也不识抬举。咱们献了那许多珍物,他不念半点情分,反把一个缺德小子奉作上客。依我看,不如索性连金家一并料理了,免得日后碍手。”
焦一鹏始终坐在阴影中,手指轻轻摩挲杯沿。他没有即刻作声,只将屋外动静听了一回。司徒安见他沉默,眼中怒意更盛,正要发作,焦一鹏已慢慢抬起头来。
烛光映在他枯瘦的脸上,使那双似瞎非瞎的眼更显幽深。他压低声音道:“二弟且忍一忍。凭咱们三人之力,要杀一个李鸣,自然不难。只是如今他已被金府待为上宾,若在此处动了他,三狂岂肯干休?一旦激怒他们,事情便不是杀一人那般简单了。”
司徒安握拳不语,申恨天脸上的凶色也稍稍一滞。屋中烛焰轻晃,三人的影子在壁上交错伸缩,像几条伏在暗处的毒蛇,虽未扑出,杀意却已在沉沉夜色里无声滋长。
焦一鹏话音方落,司徒安眉间凶光已然暴起。他虽双臂俱废,气势却仍如昔年横行江湖之时,眼皮一掀,便将焦一鹏后面的话生生截断。他冷笑一声,残肩微动,声音阴沉而急迫:“依你这般说来,莫非还要放他从容离去?李鸣此人,乃掌教夫人亲自点名要取性命之人,名列第二。今日他既落在眼前,岂有纵虎还山之理?”
他说到末句,目光转向申恨天,竟是要逼他即刻动手。申恨天本就性情暴戾,又被白日之辱激得心中火起,听司徒安如此催促,眼中杀机骤盛,脚下已向门边移去。
焦一鹏见势不妙,忙起身横身一拦。他向司徒安一抱拳,语气放得极低,却字字谨慎:“二弟且慢。夫人命我等结纳三狂,所图非一时意气。她要借三狂声势,联络别派,使先天无极派孤立无援。李鸣固当杀,却不可在此鲁莽下手。若因此激怒三狂,使他们转与我派为敌,夫人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司徒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峨媚派中虽已失去武功,却仍是掌教司徒平的胞弟,门中上下向来畏他三分。他平生独断惯了,哪容人一再拦阻,正要开口痛斥焦一鹏胆怯误事,忽听门扇轻轻一响。
那声音极微,却似一线寒风掠入室中。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名中年美妇。她年华虽已过盛,眉目仍清秀明艳,身姿端凝,衣袂不动,面上却笼着一层冰霜。灯火照在她脸上,反显出几分难近的冷意。
焦一鹏与申恨天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见了她竟同遭寒刃临身。二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抢前半步,屈下一膝,齐声拜道:“属下申恨天、焦一鹏,参见掌教夫人。”
冷酷心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只吐出一个字:“起。”
那声音并不高,却冷得似能入骨。申恨天与焦一鹏不敢稍迟,起身后垂手退立两旁,连呼吸也敛了几分。
司徒安方才还气焰逼人,此刻却似被霜雪压住。他一生狂横,对亲兄司徒平尚敢顶撞,唯独对这位嫂嫂无情剑冷酷心畏惧极深。冷酷心既入室,他再不敢多言,待申、焦二人见礼已毕,便独自屈膝跪下,向她低头行礼。
冷酷心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向申恨天微微示意。申恨天忙上前扶起司徒安。冷酷心这才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她坐姿端正,袖口微垂,秀目一开,两道寒光缓缓从三人面上扫过。
屋内烛影一暗。司徒安、申恨天、焦一鹏皆觉背脊生寒,方才那些怒火与杀气,竟在她一眼之下尽数敛去。
冷酷心望着他们,唇边没有半分笑意。她语声清冷,缓缓说道:“峨媚第三代传人,三人合力,对付一个后生晚辈,竟还处处受制。按本派门规——”
她话未说尽,右腕微翻,指尖已搭上肋下剑柄。那动作极轻,三人却如见死神临门,脸上血色尽褪。申恨天与焦一鹏先跪倒在地,司徒安亦不敢迟疑,随之跪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纷纷低声求饶。
冷酷心并不即刻开恩。她冷冷看着三人,任屋中静得只剩烛芯轻爆之声。良久之后,她手指才离开剑柄,面上寒意稍退,眉宇之间却似有几分疲色。她微微倚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屋中众人仍不敢动。
正在此时,门外人影一闪,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悄然进来。那少年眉目与司徒家相似,却少了几分戾气。他走到冷酷心身侧,俯身低声禀道:“母亲,福寿堂岳黑、封高二位侍卫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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