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畔一时死寂。
李鸣落地翻身,双轮护住胸前,回目望去,才看清方才扣他双足之人。那人衣衫微乱,面有酒色,神情却清清冷冷,正是三圣之一的酸举人窦府儒。此人正是李鸣费尽心力请来主持百年大典的主事之人。今夜竟在这紧要关头现身,还以这等奇险手法,借李鸣之身击毙郭云亮。
李鸣心中大喜,嘴上却仍不肯饶人。他斜睨窦府儒,压着胸中余悸,半嗔半笑地说道:“窦老爷子,你这一扶一抛,险些把我魂也抛散了。今日这份恩情,我日后自会好生奉还。”
他话虽如此,脚下却毫不迟滞,身形一晃,已逼到郭小亮身前。郭小亮亲眼见父亲惨死,面色如土,铁拐横胸,恨毒与惊惧交缠,独腿在地上连退半步。
另一边,富一世早被这变故吓得神魂不定。他眼见郭云亮倒地,心知大势已去,肥胖身子悄悄一偏,便想趁乱遁走。窦府儒却似早料到他心意,身形一挪,已挡在他面前。酒气随他说话轻轻喷出,他眯眼望着富一世,慢声道:“富翁家财万贯,最懂趋避祸福。今夜却偏要往火里行,难道不怕火星沾衣,烧到自家门庭?”
富一世脸上肥肉一颤,原先的精明全被惧色掩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便在此时,旁边忽传一声惨叫。李鸣回首,只见侯金堂身躯一震,齐眉棍脱手滚落,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井旁石地上。穷神爷韩一生立在他身后,掌势方收,神色沉肃。原来他趁众人心神皆乱之际,以独门掌力从旁袭入,一掌震毙了大力神侯金堂。
窦府儒目光在韩一生与富一世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似已明白其中关节。
韩一生走上前来,衣衫寒薄,神情却极坦然。他向窦府儒抱拳,声音低沉而恳切:“儒圣洞烛幽微,当知我这盟弟并非真心助恶。韩某一身无累,纵是峨眉一派逼来,也不过飘然远走,海角天涯皆可栖身。可富一世不同,他家业厚重,亲眷满门,若受威迫,岂能全然不顾骨肉性命?今夜之事,他有罪,却也有不得已之苦。还望儒圣代向五岳三鸟诸前辈分说一二,留他一线生机。”
说罢,韩一生缓缓垂下双手,与富一世并肩而立。富一世脸色灰白,再无半分逃意,只低着头,任凭发落。井畔寒风掠过,石柱上铁链轻轻一响,声如远处水底传来的叹息。
郭云亮既毙,侯金堂亦倒,井畔原先合围的五人,转眼只余郭小亮一人。郭小亮拄着铁拐,半截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他望见父尸横地,眼中恨意反倒沉得没有波澜。到了这一步,他自知已无退路,便将铁拐一点地,身形借力骤起,右手仅余的三指如寒钩疾闪,斜斜向李鸣胸前划来。
那一式来得狠辣,指风贴着夜气掠过,竟似琴弦骤断,杀意森然。
李鸣侧身避开,足尖在石地上一点,身形滑出数尺。他与郭小亮交手,至此已是第三回。两年前关外会猎,郭小亮的食指、中指为他所残;后来虎牢关附近褚店子一战,又被他以月轮砸断左腿;今夜郭云亮死在他双轮之下,父仇、身仇、旧恨,一并压在郭小亮心头。郭小亮此刻出手,已不似寻常搏杀,倒像将余生尽数灌入三指铁拐之间。
李鸣心中明白,郭小亮虽残了一腿两指,功力却比旧日更见凝炼。此人多年怨毒积成一口狠气,若硬接硬挡,纵能胜他,也未必全身而退。李鸣素来不愿做这等笨事,双轮忽然一合,反手便向窦府儒抛去。
窦府儒伸手接住日月五行轮,眉梢微微一动。李鸣却已空手迎上,脚下游移如浮云过水,身子始终离郭小亮三尺有余。郭小亮铁拐横扫,他便退;三指疾点,他便让;待郭小亮欲收势换招,他又偏偏欺近半步,逼得对方不得不再攻。
窦府儒站在一旁,瞧得眼中渐有笑意。李鸣这般打法,分明不肯与郭小亮正面相拼,只仗身法轻灵、气脉绵长,专耗对方残腿之力。郭小亮独腿支撑,铁拐又须攻守兼用,每一进退皆比常人费力。若拖得久了,不待旁人出手,气力便先被耗尽。
三十余招过去,郭小亮呼吸已乱,额角冷汗沿着鬓边流下。他几次拼力抢攻,都被李鸣轻飘飘避开;几次欲退,又被李鸣如影随形截住去路。寒月照着井旁石地,铁拐杖端在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声声刺耳。
李鸣忽然停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未立刻进逼。郭小亮胸膛起伏,独腿几乎站立不稳。他看了看李鸣,又看了看远处父亲倒下之处,面上恨色渐渐化作一片惨白。他心知今日已不能胜,若落入李鸣之手,结局只会更难堪。片刻之后,他牙关一紧,左手铁拐骤然举起。
李鸣眼神一变,正欲上前,却已迟了一瞬。郭小亮反手将铁拐重重砸向自己顶门,骨裂之声在寒夜里沉闷一响。他身形晃了晃,随即扑倒在地,铁拐从掌中滚出,停在枯叶之间。
井畔再无厮杀之声,只剩残风穿过亭柱,吹得铁链轻轻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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