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倩见他眼珠微动,似又在转什么念头,便将脸一沉,催道:“还不走?莫非你又要生出什么花样?”
曹玉忙敛了神色,陪她转下黄盖峰,往黄叶观而去。
两人回到观中,天色已渐沉,庭中松影斜长,檐下香烟犹冷。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归来。曹玉暗暗留心,越等越觉不安。马小倩虽不多言,却也看出他心神不定,只未当面点破。
这一夜山中无事,灯火在风里一盏盏暗去。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江剑臣才带着李鸣匆匆赶回。二人风尘未歇,黄叶观中却已开始为百年大典整肃诸事。辰光渐高,众人齐集太室阙内。阙宇高古,石色苍然,四下旗幡肃列,来客分席而坐,黑白两道、各门各派的人物尽皆到齐。
大典由释、道、儒三位圣者主持。三人各依礼法,举止从容,章程井然。钟磬声起,香烟缭绕,诸般仪节一一行过,既不繁乱,也无疏漏。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之盛会,至此办得庄重清肃,众人纵有挑剔之心,也寻不出半点可议之处。
曹玉立在人群之间,偶尔望向李鸣。若非李鸣先前特意前往开元寺,恳请三圣出山主持此典,今日这场大礼,未必能如此平稳圆满。山风从阙外吹入,香灰微动,满场宾客却都静穆无声,仿佛这一场潜伏已久的江湖风波,暂且被钟磬与礼法压在了深处。
大典礼成,钟磬余音渐歇,太室阙内香烟未散。诸方来客依次入席,杯盏初陈,席间虽有人低声相叙,四下却仍存着方才典礼留下的肃穆之气。
曹玉在人丛中觑了许久,终于寻得一隙,悄悄挨到李鸣身旁。他低着头,似在替长辈添酒,声音却压得极细:“师叔这两日一夜随在三师爷身边,想来威风得紧。峨嵋那边若有人不知死活,想必已被三师爷料理了几个。师叔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心里痛快一回。”
李鸣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冷意。他将杯盏轻轻放下,低声斥道:“你这孩子,到如今还是只会往热闹处想。近半年来,身量倒长了,心思却不见长进。”
曹玉眼珠微转,脸上浮出恍然之色。他才要凑得更近,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今日本该现身而未现身的,多半已经被三师祖——”
后半句尚未出口,李鸣身形一晃,已从他身侧隐入宾客之间。曹玉一怔,再看时,只见人影杂沓,哪里还有李鸣的踪迹。
正在此时,席间忽有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身材魁伟,面色紫沉,长髯垂胸,虽两年未见,威势仍如山岳压人。身上穿一件古铜色短袍,袍长不过膝,足下白袜高束,履边绣纹,立在群豪之前,自有一方雄主的气象。曹玉目光一触,便认出此人正是独踞燕山的虎头追魂燕凌霄。
燕凌霄行至席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剑秋身上。他脸上不见喜怒,声音却冷沉:“老夫听闻,萧大侠明日便要将掌门之位传与四代弟子武凤楼。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曹玉心中一凛,知道这一场终究躲不过去。他再向燕凌霄身后望去,见八臂哪吒袁化亦在其列,又有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随坐不远,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明悟。燕凌霄今日发难,未必全是本心,多半已被峨嵋二老推至台前。
萧剑秋神色不变,放下手中酒盏,平声道:“燕山主所闻不差,萧某确有此意。”
燕凌霄缓缓点头,先吐出一个“好”字,随即目光更沉:“如此说来,老夫这句问话,倒幸而问得不迟。”
武凤楼闻声上前一步。他衣袍微动,神情沉稳,向燕凌霄一拱手,道:“老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他话音未落,李鸣已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笑吟吟挡在武凤楼之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他立在席间,神态从容,向燕凌霄拱手道:“老前辈心中所想,何必劳您亲口说破?此事便由晚辈代陈,也算能者多劳。”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将寻常旧语改得不伦不类。席间原本剑拔弩张,众人猝不及防,竟有不少人低声失笑。
燕凌霄面色陡沉,怒气上涌,厉声道:“李鸣,你少在老夫面前卖弄唇舌。老夫门下八人,几乎尽折在你手里。今日若不取你性命,老夫誓不罢休。”
他本为武凤楼而来,受李鸣一激,怒意转锋,竟将矛头直指李鸣。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在旁看得分明,心中皆暗骂燕凌霄沉不住气,却已难以出言挽回。
李鸣挨了这番怒骂,脸上不但不恼,反而整衣肃容,向燕凌霄深深一揖。众人见他忽然恭敬,皆觉诧异。只听他含笑道:“晚辈多谢老前辈看重,也替老前辈那几位高足谢过这一番成全。”
席间有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听懂了其中意味。燕凌霄方才盛怒之下,竟亲口说门下八人几乎尽折李鸣之手。这话若传出去,燕山一派声势自损,李鸣之名却更盛三分。先前忍笑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席间低低笑声渐起。
燕凌霄脸色铁青。他知自己若再与李鸣斗口,纵有一腔怒气,也只会越说越失。他双目一寒,索性不再理会李鸣,提声向萧剑秋道:“燕某行事,从不藏头露尾。市井百姓有争执,自可入公堂辨曲直;江湖中人有冤仇,便该在兵刃拳脚上了断。今日燕某只寻武凤楼一人,与旁人无涉。生死一分,燕某即刻离去,还请萧掌门准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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