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正是饭时,座上几无虚席。杯盘声、谈笑声交错成片。武凤楼与李鸣衣着寻常,容貌又经改扮,并无半分惹眼之处。堂倌忙得脚不沾地,见二人上楼,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转身招呼旁客。
武凤楼见无人理会,心知李鸣性子乖张,若是动了顽意,未免又生枝节。他正欲伸手轻轻一挽,带他另寻去处,楼梯下忽然传来沉重脚步,木阶被踏得连声作响。
片刻之间,五个人大步上楼。走在最前的,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色黄白,细眉长目,目光扫过楼中诸客,机警之中带着阴鸷。他立在楼心,先将四下打量一遍,见并无可疑人物,方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四人上前。
那四人身量魁梧,肩背宽厚,皆敞着衣襟,胸膛袒露,似全不知春寒尚重。其中一个神情最凶,抬脚踩在长凳之上,伸手往靴筒一探,寒光乍现,一柄手叉已握在掌中。只听“笃”的一声,那手叉深深钉入上首一张八仙桌。
楼中声音霎时一滞。
那凶汉环眼圆睁,粗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厉声道:“我家少爷今日在此用饭。诸位识相的,便立刻下楼。谁若还想留在此处逞强,这柄叉子便先到他肚腹里走一遭。”
楼中诸客见那几名凶汉如此横暴,谁还肯为一顿饭食惹祸上身。杯箸未收,酒菜犹热,众人已变了颜色,有的匆匆起身,有的撞翻长凳,有的连外衣也顾不得整,转瞬间便从楼梯口挤了下去。
方才尚喧哗满座的迎宾楼,顷刻空了大半,只余窗边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安坐如故。
堂倌与店伙更是惧怕这一干人,见食客走散,便一拥而上,收碗撤盘,抹桌扫地,手脚急得几乎相撞。少时,楼上桌案俱已洁净,倒比先前清爽了许多。
李鸣斜眼望着上首那张八仙桌,嘴角微动,似要径直过去坐下。武凤楼知他心中不忿,却不愿此刻横生枝节,便先向临窗一副座头走去。李鸣见他落座,也只得跟了过去,在对面坐下,神色仍带几分散漫。
那持叉的莽汉见二人不肯下楼,怒意顿起。他拔出钉在桌上的手叉,肩膀一晃,已欺到窗边。寒光贴着桌面一闪,他反握叉柄,瞪着二人,粗声喝道:“方才的话,你二人是未曾听见,还是偏要寻死?此刻滚下楼去,尚算便宜。”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又将手叉重重钉在武凤楼与李鸣面前的桌上。木面一震,酒盏微倾。
李鸣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并无怒色。他此时易了容貌,不怕露出本相,又实在厌极这伙人的跋扈,便慢慢伸出左手,似要去拔那柄手叉。那莽汉果然中计,以为他要夺兵刃,猛地扑上前来,探手便护。
李鸣身子未动,右足却从桌下倏然翻起,一式“扁踩卧牛”,正踹在那莽汉小腿迎面骨上。他只用了两成力道,未曾伤人筋骨,然这一脚落处极准,疼痛直钻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双手抱腿,额上冷汗如豆,竟再也站不起来。
在旁人眼中,李鸣仍端坐桌边,衣袖未乱,仿佛那莽汉是自行撞上了什么。可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目光阴沉,已看出其中机关。他眼角一动,身后一名壮汉便悄悄转身,下楼而去。余下两人将受伤同伴扶至隔扇旁坐下,中年人这才缓步上前,向武凤楼与李鸣拱了拱手。
他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压着声道:“手下人不识高低,冲撞了两位尊驾。小可代家主人先赔个不是。”
说罢,他转脸吩咐堂倌上酒备菜,言辞虽客气,神色却分明是在拖延。
李鸣心中雪亮,知他是要等援手,却正合自己心意。他便不理会那人暗中布置,只向堂倌点了几样酒菜,与武凤楼从容吃喝。武凤楼知李鸣另有所待,也不多问,只持杯浅饮,目光偶尔掠过楼梯口。
酒过数巡,饭菜也已用得差不多,楼梯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先前下楼的壮汉奔上楼来,向那黄白面皮中年人递了个眼色。中年人神情微松,立时退至一旁。
李鸣看在眼里,仍作不知,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又过片刻,楼梯再次响动,脚步沉稳而杂乱,显然来者不止一人。武凤楼虽艺业已臻上乘,却从不轻敌,听见动静,便将杯箸一并放下,侧首向楼梯口望去。
最先上楼的是一个五旬上下的黑瘦老者。此人一身黑衣,面容阴冷,双目深陷,两条手臂垂下,竟几近膝弯,比常人长出许多,行走之间无声无息,似一缕阴风掠上楼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魁伟汉子,皆身高膀阔,步履沉重。二人肩上各扛一只极大的五行轮,轮缘寒芒隐隐。左边那人所负的是月轮,右边那人所负的是日轮,形制竟与李鸣的兵刃相同,只是大了数号,越发显得沉重骇人。
李鸣看见那一对日月五行轮,终于搁下酒杯,眼中露出几分兴味。他细细打量那兵刃大小,心中暗自揣测,使这等重器之人,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身形。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童从楼梯口钻了出来。他衣衫整洁,眉眼间却带着倨傲之气,先狠狠扫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随即扬声道:“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公子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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