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都一听,已知说话之人乃峨嵋掌教司徒平。他心头凛然,哪里还敢逞强,立时转身,向来声处伏地拜下,恭声道:“晚辈薛子都,拜见教主。”
骆全听得司徒平亲临,脸上血色尽失,强忍背上剧痛,趋前两步,也随之跪倒。他低着头,连目光也不敢稍抬。
沙桂英心思较二人更活。她自恃父亲追魂剑昔日与峨嵋掌教有些交情,又仗自己是女子,便悄悄抬眸望去。只见司徒平自塔阴之下缓步而出,身躯颀长,仪态沉凝,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面色白净,唇上须髯修整整齐。年岁虽已过半百,发色仍乌黑如墨,高挽于顶,以玉簪横贯。身上灰布长衫虽旧,却洗得近乎泛白,灰袜布履,一尘不染。尤其他一双手掌洁白如玉,负在身后,竟与他凌厉目光相映成寒,使人不敢久视。
沙桂英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怯意,忙收回目光,移步跪在薛子都身后,低声随众称见。
司徒平并未看骆全,也未理会沙桂英,只将目光落在薛子都身上。他神情平和,语气中却自有长辈风度,缓缓道:“你与明儿既已结义,便非外人。以你二人情分,见了老夫,当称一声伯父才是,何必拘泥教中称谓?”
薛子都闻言,心中既惊且喜,忙以额叩地,恭敬道:“子都谨记伯父教诲。”
司徒平微微点头,俯身扶起薛子都,顺势携住他的手腕,便向慈恩大殿行去。沙桂英仍跪在原处,司徒平自始至终未曾多看她一眼。薛子都被他这般亲近,心下受宠若惊,只得随在他身侧,步步趋行。
暮风吹过殿前古柏,枝影横斜,石阶上斜阳残痕渐淡。司徒平一面缓步而行,一面温声道:“世间慈亲易见,真能尽孝者却少。明儿是我长子,如今仍苦苦系念东方绮珠,此事始终是老夫心头一患。武凤楼一日不除,绮珠之心一日不能回转。”
他说到此处,握着薛子都手腕的力道微微一紧,声音仍不疾不徐:“贤侄既与明儿结义,又与白衣文君、瘦达摩两位至亲相连,此事还望你从中周旋。尤其令姑母那里,务必不可教她从旁阻隔。”
薛子都听得司徒平如此信重,心头热意上涌,当即躬身应道:“伯父放心,子都自当尽力,不敢负伯父厚望。”
二人说话之间,已登上慈恩大殿前的台阶。殿门深阔,暮色聚在檐下。阴阳教主葛伴月、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三人闻声而出,迎至阶前。瘦达摩一见司徒平竟与薛子都并肩而来,且亲自携着侄儿手腕,眸中微光一闪,心中原有的迟疑顿时消了许多。峨嵋掌教既肯如此抬举薛子都,便是给足了薛家情面;他归附峨嵋之念,也因此更为坚定。
众人入殿之后,司徒平居中落座,谦让病太岁娄鼎与瘦达摩薛天坐于上首。葛伴月执属下之礼,退居下席相陪。薛子都与司徒明分立两旁,阶下侍从悄然奉茶,瓷盏轻置案上,声息极细。殿外春风渐冷,殿内灯影初明,几人的面容在光影之间各自沉定,唯有方才塔下那一场暗涌,仍似未散的余寒,悄然伏在众人心底。
茶烟方起,殿中一时寂然。忽听殿外步声急促,一名峨嵋门人掀帘而入,单膝触地,抱拳禀道:“启禀掌教,湘江二友楚宽、陶广已到寺前。”
司徒平目中微露喜色,随即起身,向殿门处扬声道:“快请二位进来。”
众人闻言,亦各自转目望去。片刻之间,台阶下并肩走上两名老者。前一人身材瘦长,肩背微削,步履却甚有劲力,正是楚宽;后一人枯瘦如柴,双颊深陷,目光阴冷,便是陶广。二人入殿之后,先向司徒平拱手问安,又与殿中诸人依次见礼。
楚宽性子急躁,礼数甫毕,目光已在殿中一扫。他见峨嵋四杰不在席间,眉头顿时皱起,也不待众人坐定,便向司徒平道:“掌教身在长安,四杰兄弟怎不在左右随侍?莫非另有差遣?”
司徒平尚未开言,立在一旁的司徒明已上前半步,代父答道:“桑、章、蒋、程四位叔父奉家父之命,往城南杜祠传请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来此。去了已有些时候,尚未回转,不知中途有何耽搁。”
陶广听罢,唇边微微一撇,似觉此举太过慎重。他斜睨着殿外暮色,慢声道:“峨嵋四杰何等身份,竟只为传一句话、送一封帖去,未免用力过甚。”
他话音方落,殿外已有一道浑厚声音接了上来。那声音不急不徐,却自带沉稳之气:“以小侄看来,四位前辈若能收敛锋芒,语气和缓些,将话传到便即抽身而退,或许还能保住半世声名;倘若稍有轻慢,只怕此行难免折损羽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外走进一名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色黝黑如墨,身躯魁伟,肩背宽厚,举止间却无半分粗浮。他一步踏入殿中,目光先在司徒明、薛子都面上一掠,随即神色自若地停下脚步。
楚宽与峨嵋四杰交谊甚深,素来佩服那四人的擒龙手、恶鬼抓、裂狮爪、飞豹掌。此刻见这黑面青年出言轻慢,心头火起,冷声斥道:“你不过后生晚辈,怎敢妄评成名多年的前辈?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今日若不说个明白,老夫倒要问问你师门如何教出这等狂悖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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