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抱冰素来老成,此刻也被这一举动激得怒火冲顶。他原想顾及泗水公旧恩,给刘月卿留一线退路,谁知对方不但不退,反而当面携人而去。石抱冰再难忍耐,断刀一挥,沉声喝道:“追!”
石榴红早已按捺不住,兄长一声令下,她便同石抱冰一前一后拔地而起,掠过院墙,循着二人身影追去。
侯国英心中清楚,冷酷心身边未必没有峨嵋门下暗中照应;司徒平既与冷酷心同来此地,也迟早会赶来会合。她既要救冷酷心,又不愿真使石氏兄妹陷于死地,便只把冷酷心手腕扣得更紧,足下轻功施到极处,身形如电,向江畔黄鹤楼方向急掠。两旁檐影、树影、灯影纷纷向后退去,夜风扑面,衣袂之声与追兵破空之声交织成一片。
果然未出她所料。二人方奔至仙枣亭附近,暗处忽然响起一声唿哨。亭畔树影一分,先前遁走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出来。他双掌微垂,目光阴鸷,身法却极快,转瞬便挡在道旁。紧接着,又有数道人影从亭后、林边、石径尽处现身,阴阳两极葛伴月随之而至,身后跟着四名侍童,各据方位,隐隐将来路护住。
石抱冰与石榴红追到近前,见峨嵋一方忽然添了这许多人手,脚下不由一缓。石抱冰虽自负武功,眼前形势却已分明。单凭兄妹二人,若再强行争斗,胜负难料,便是讨得一分便宜,也必付极重代价。他横刀而立,怒色未消,神情却多了几分冷峻权衡。
侯国英要的只是断绝石氏兄妹倒向冷酷心之路,并不愿逼得他们当场折损。她见葛伴月已到,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自有人向冷酷心分说,便松开冷酷心一步,向石抱冰拱手为礼。她面上仍带着淡淡肃然,道:“今日之事,请石兄与令妹且看刘某薄面,到此为止。贵师遗物被毁,刘某自知不能轻轻揭过。三月之内,我必给贤兄妹一个交代。”
她说罢,并不等石抱冰答允,便转身向黄鹤楼方向行去。那一转身从容而决断,竟似已替在场诸人定下结局。冷酷心略一迟疑,也随之而行。葛伴月望了冷酷心一眼,又看了看侯国英的背影,便领着四童相护而去。申恨天阴沉沉地退在侧后,目光仍不离石氏兄妹。
石榴红气得脸色发白,还要追上,石抱冰却伸手拦住了她。夜色中,他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此时再纠缠下去,只会落入更不堪的境地。兄妹二人今日虽未讨回公道,可冷酷心与他们之间的仇怨已深植心底,再非三言两语可解。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回观。”
石榴红眼眶发红,唇角微颤,却终究不敢违拗兄长。她收起断刀,随石抱冰转身而去。长春观外夜风吹过残叶,地上几处寒光犹在,仿佛那断去的刀锋仍未冷却。
侯国英先行离去,并非只为脱身。她有意走在前头,正是要留出片刻空隙,使葛伴月得以向冷酷心说明自己与峨嵋掌教司徒平结交之由。冷酷心多疑如狐,若只凭一场救命之恩,未必便肯交心;若再有葛伴月从旁佐证,刘月卿三字在她心中便会重上几分。
一行人登上黄鹤楼时,江风自栏外吹入,楼头灯影摇晃,远处水声沉沉。冷酷心沿阶而上,神色已与先前不同。她虽仍端着峨嵋掌教夫人的冷傲,待侯国英却少了数分防备。到了楼上,她亲自吩咐开了一处清静雅座,屏退闲杂,只留侯国英与自己相对盘桓。
灯火隔着纱罩,映在她眉目之间,冷意尚在,却已不似冰封。侯国英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方才长春观中那一番生死惊险,已将她布下的网又收紧了一层。
二人虽皆是机心深沉、手段狠辣之辈,冷酷心终究少了侯国英那一层贵介风度。她狠则狠矣,毒则毒矣,遇事也极能隐忍盘算;然若论胸中丘壑、谈笑从容、坐定一席而使人不知不觉落入局中,便不免稍逊。侯国英自幼改作男子装束,年深日久,举止之间早无脂粉痕迹,反有一种清贵洒脱之气。她此刻以刘月卿之名坐在黄鹤楼上,衣冠整肃,眉宇朗然,举杯谈笑间,竟真似公侯门第中养成的英俊人物。冷酷心看在眼里,心中那一分猜疑尚未全去,钦慕之意却已暗暗滋生。
酒过两壶,楼外江风轻送,灯影在窗纱上微微摇动。侯国英双颊染了薄红,原本晶莹如玉的面容,在酒意映照之下,更添几分明艳。她虽作男子装束,那一种清华风致却反而愈发逼人。冷酷心眼光一掠,随即垂下睫毛,亲手替她斟满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她纤指轻轻覆在杯口,似是斟酌良久,方含笑低声道:“公子出自泗水公府,见识胸襟,自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妾身生来寒微,幸蒙师门收录,习武之余,也不过读得几卷残书。眼下有一桩疑难,想向公子请教,只怕言语浅陋,唐突了尊听。”
侯国英举杯在手,未曾细品,便仰面饮尽。酒液入喉,她眼中浮起一层恍惚笑意,像是已有七分醉态。她将空杯放下,望着冷酷心,语声带着酒后的低缓,道:“刘某年已三旬,身边尚无眷属;夫人却早归司徒掌教门下。纵然我心中仰慕已久,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夫人自然不会为我生出相逢太晚之叹。今日难得共处一室,酒意方浓,本该借此片刻闲情,说些无关生死恩怨的话。夫人却偏要以疑事相询,岂不辜负了这楼头夜色?须知今宵一过,各有去处,再要如此对饮,未必便有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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