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老人低头望着她,掌中三枚金钱镖在指间轻轻一转,映出微弱金光。他脸上神色颇为不悦,语声也愈发冷硬:“丫头胆子不小。你才多大年纪,便敢唤我大伯;唤也罢了,还把‘矮胖’二字一并加在我头上。想来是那老醉鬼、老樵夫平日把你纵坏了,才教你这般没大没小。”
马小倩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二位长辈。曹玉虽非马氏门下,却也素知神剑醉仙翁与终南樵隐的名望气度,于心中敬若高山。树上那矮胖老人一开口,竟将二老称作醉鬼樵夫,二人神色俱是一变。
曹玉明知此老深不可测,仍觉胸中一股怒意横生。他抬起头来,目光寒了寒,却仍不失从容,向树上拱了拱手,缓声道:“尊驾年岁在此,自然当得一个‘老’字。只是世人有言,敬人之老,是为礼;倚老欺人,便未必还是礼了。你生得短壮圆厚,我等称你一声矮胖大伯,原也是看重。若依圣贤所云,四海之内,俱可称兄道弟,那么晚辈唤你一声矮胖大兄,尊驾莫非还能不许?”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字字刁钻,马小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掩口而笑。笑意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弯下腰去,肩头轻颤,连方才的怒色也消了几分。
那矮胖老人坐在高枝上,听曹玉这番话,本该动怒,谁知他眼珠一转,竟也放声大笑。他两手捧着肚腹,圆短的身子在那细枝上晃来晃去,笑声越发响亮,似山腹中滚过一阵闷雷。冷杉枝叶被震得簌簌乱落,宿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四面山谷回声相接,寒林之中,一时尽是他的笑声。
笑声未歇,远处华严顶、罗汉坡、遇仙居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尖厉唿哨。那声音穿林破雾,彼此呼应,显是峨嵋门下守伏各处的人俱被惊动。偏在此时,树上老人忽然止住笑声,仿佛方才那一阵大笑,只为引人前来。
曹玉心中已知中了他的算计,脸上却不露半点慌张。他年纪虽轻,所经险局已多。十四岁时便敢孤身入七凶老窑,助师父武凤楼与师祖江剑臣恶战群凶;在北京天坛之中,又曾当面去揭申恨天的眼罩。危机愈迫,他反倒愈见冷静。
他仰面看着树上老人,唇角微扬,拱手道:“多承尊驾费心,替我二人召来这些山间游魂。日后曹玉若能生还,论起今日功劳,少不得也替尊驾记上一笔。”
马小倩听得“游魂”二字,又是噗嗤一笑。她握着冷焰弯刀,刀锋仍未入鞘,眼中却有了几分明亮的促狭之色。她侧身瞧了曹玉一眼,轻声道:“我今日才算服了你。敌人已快到了,你不想着养神迎战,倒还有兴致同这位又矮又胖的大兄说笑。”
她这话分明是顺着曹玉方才的言辞,偏又把“又矮又胖”四字说得清清楚楚。树上老人竟似全不在意,依旧斜坐枝头,身子随风轻晃,如一朵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的荷叶。
冷杉林外忽有衣袂破空之声。眨眼之间,三条人影从罗汉坡方向穿林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雄壮,须发如狮,正是峨嵋三狮之父,金毛吼阚山岳。其后跟着两名峨嵋教徒,落地之后,各自按兵而立。
曹玉一见阚山岳,便知今日一战难免。阚山岳三个儿子,俱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杀子之仇,如何能解?武凤楼是曹玉恩师,阚山岳既寻不到武凤楼,眼下见了曹玉,自然不会放过。
阚山岳果然一眼认出曹玉。他喉间发出一声阴厉冷笑,笑声如夜枭掠林。他右手反向背后,握住厚背砍山刀的刀柄,拇指已压上机簧,只待刀光出鞘,便要扑杀过来。
曹玉最善在险处寻隙,见他将拔未拔,立时喝道:“阚老前辈且住,曹玉有一言奉告。”
阚山岳心中恨极,却终究身份在此,不便连一句话也不许后辈说完。他右手仍扣在刀柄之上,双目逼视曹玉,冷冷道:“有话便说。说完了,老夫送你去见该见的人。”
曹玉不惊不惧,反而朗声一笑。他向前半步,神情坦然,道:“阚老前辈乃峨嵋三狮之父,辈分不低,气量何必这般逼仄?我恩师杀了令郎三人,此事曹玉并不抵赖。你要师债徒偿,我也不敢推脱。只是交手之前,曹玉有一事相求,想向老前辈讨看一样东西。”
马小倩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蹙。她手中弯刀寒光未收,心里暗恼曹玉太不知轻重。敌人已在眼前,不趁其未稳先下手,反倒向人讨看什么物事,岂非自误?
谁知阚山岳听到“讨看一样东西”,脸色竟骤然变了。他原本狮一般的怒容,忽然僵住,握刀的右手也跟着颤了颤。片刻之间,那只手竟从刀柄上松开,垂了下去。他飞快地向身后两名峨嵋教徒扫了一眼,声音低沉而急促:“走。”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曹玉一眼,带着二人向冷杉林另一端疾掠而去。来时杀气腾腾,去时却如避祸,顷刻便没入黑暗。
马小倩瞪着他远去的方向,急得跺了跺脚。她转头望向曹玉,嗔道:“眼看已近四更,好容易引来三个送死的,偏又叫你一句话吓走了。你且再想法子逗那位又矮又胖的大兄笑上一阵,也好再替咱们唤几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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