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善仁生得眉目和缓,神色慈祥,望去温恭有礼,宛然一位安闲长者;可那一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阴冷锋芒。此人居黑道四煞之首,平生最善以和颜悦色掩杀机,口中说得越宽厚,手上往往越狠毒。
他方才向任平吾招呼落座,声音慢而温,却在袖底暗运分筋错骨的劲力。那一只瘦手探出时,五指如钩,所取正是肩井一带。若换作旁人,被他这般冷不防扣实了,肩骨经脉一齐受制,纵不立时残废,也要受尽苦楚。
任平吾斜立殿中,脸上仍带着惯有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早将贾善仁一指一腕的来势瞧得明白。他直等那只手爪将要及肩,身形忽地一旋,衣袂轻翻,如帘影被风卷起,已从那一抓之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两指并起,反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口中笑道:“贾老弟既然盛情,还是你先坐下罢。”
贾善仁脸上慈和之色微微一滞。他原以为这一抓十拿九稳,哪知对方身法竟滑如游鱼,不但脱出掌下,反能回手还击。那一指来得极快,劲风已拂到背后。他不敢托大,身形向旁微撤,避开这一点,眼中阴色更深。
离任平吾不远处,杀手金马看在眼里,薄唇一牵,冷冷笑了。他身子未动,右臂已从肘后翻出,一指横来,直取任平吾右肋下将台穴。那穴乃人身晕穴之一,若被点中,内息立乱,顷刻便要倒地。
任平吾方避开贾善仁,又觉右肋寒意逼近,心知这四煞皆非虚名。他脚下轻错,肩头一沉,整个人如脱袍卸衣般从指风中让出半尺。那一指贴衣而过,未能沾身。他随即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反削杀手金马左臂曲池穴,口中仍笑道:“金三爷这样招待,老偷儿可不敢领情。”
杀手金马左臂一收,避开掌锋。殿内灯火摇动,几人身影一触即分,旁观之人只觉眼前衣影乱闪,竟看不清谁先谁后。
胡拼命早在一旁瞪着满眼血丝,见贾善仁和杀手金马接连失手,胸中凶性陡起。他怪吼一声,身形猛然扑出,双臂怒张,竟不取穴,不拆招,只直直向任平吾腰间合抱而来。
这一扑全无花巧,却有一股亡命之势。任平吾阅人极多,亦少见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心中一凛,知道若被胡拼命抱实,纵能反手取其性命,自己的腰骨也必受重创。可此时贾善仁在一侧,杀手金马在另一侧,三面劲风交织,退路几乎尽绝。唯一空处,便在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前。
任平吾一生机变,越在险处,越不肯露出败相。他身子被三人逼得一紧,脸上却仍笑嘻嘻的,望着郝连秀道:“我任平吾要亲近,也只敢亲近秀秀姑娘一个。”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向黑心姥姥身前贴去。
殿中诸人看得分明,任平吾连斗三煞,已被逼落下风,此刻又偏往郝连秀面前闯去。黑心姥姥功力不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之下,且性情阴狠,出手无情。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只道这老偷儿今日纵能保命,也难免重伤。有人目光微动,似有救援之意,然而四煞名头太重,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更何况刹那之间,已无从插手。
黑心姥姥双眉一竖,正待出手。任平吾却忽将胡拼命那股蛮横拼法反施其身,双手倏然探出,一上取其胸前要害,一下袭其下盘阴处,招式下流至极,却快到极处。
郝连秀毕竟是女子,纵年岁已高,也不能任他这般近身相逼。她老脸骤然泛紫,恨意上涌,却不得不侧身一让。
任平吾等的便是这一让。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巧燕穿云,转瞬又化作强弩离弦,从郝连秀身侧一掠而过,已闪出正殿门外。殿门外晨寒未散,山风扑面,他背上已沁出冷汗,方知这黑道四煞果然厉害,稍差半分,便要陷在卧云庵中。
贾善仁望着殿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缓缓收回瘦手,声音平和,却字字含刺:“任神偷,伸手便可沾得便宜,你竟也无胆下手。怪不得江湖上有人说,你一生也不曾真近过女子。”
任平吾站在门外,回身啐了一口,面上仍作轻松之态,却不再恋战。他转身下阶,沿着通往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疾行而去。山间雾气未散,树影沉沉,他脚下不停,心中只想早些赶到仙峰禅院,将方才探得的虚实告知新收的徒儿侯国英。
行至大乘寺附近,林间忽有细响破空。两枚青钱从树影里飞出,一前一后,去势虽尚欠老辣,手法却分明是先天无极派传递密信的青蛛传书。
任平吾心中一喜,身形一折,便没入林中。林内寒露沾叶,晓色微白。他一眼望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是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林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任平吾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摸到此处。峨嵋派如今满山搜捕,你就不怕被他们一口吞了?”
秦杰丁字步一站,小小年纪却偏要摆出豪杰气派。他左手扯开衣襟,右手从颈间取下一柄纸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鼻中轻轻一哼,神色甚是自负。他看着任平吾,挺胸说道:“任太公何必长司徒平志气,灭我秦杰威风?便叫峨嵋全派有万人,千张嘴,也嚼不动我这一副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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