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完,他再不恋战,转身扶起倒地不醒的胡黑子,握住其大手,身形飞掠,顷刻便退入人群之外。
黑煞四瘟神连番上场,胡黑子败,金马伤,四人之中已折其二。贾善仁与黑心姥姥对望一眼。他那双温和眼目深处,掠过一缕阴光,随即慢慢从座中站起,踱到江剑臣对面。
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便摇头轻叹:“可惜。”
贾善仁面上仍是慈和笑意,仿佛听不出讥刺。他双手垂在袖中,温声道:“世上貌善心恶之人,本就不少。江三侠何以独独替老夫可惜?”
江剑臣又看了他片刻,语声淡淡:“世上确有貌善心恶之辈,只是似阁下这般眉目慈祥,心肠却又阴毒到此等地步的,江某平生所见不多。”
贾善仁仍不动气,反倒含笑点了点头。他向江剑臣拱手,神色从容:“江三侠名满天下,胸襟自当宽大。若只因老夫这副皮相与心肠不相应,便如此不平,岂非也落了小处?”
江剑臣心中生厌,已无意再与他绕舌。他目光一冷,径直问道:“你的武功,比金马、胡黑子如何?”
贾善仁微微一笑,答得谦和:“略胜半分。”
江剑臣又问:“你自信胜得过江某?”
贾善仁神情不变,摇头道:“不能。”
江剑臣目光逼住他,声音更冷:“既然不能,可还想试?”
贾善仁仍答得平稳:“不想。”
江剑臣眉梢一沉:“既不想试,何不退去?”
贾善仁轻轻叹了一声,似乎颇为为难:“退不得。”
江剑臣冷视着他,缓缓道:“你前后之言,未免相背。”
贾善仁抬起眼来,脸上笑意仍温:“世事常有不得已。贾某欠司徒教主一份极大人情,心中虽不愿涉险,到此地步,也只好拿性命还一还。”
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你不怕江某杀你?”
贾善仁却似胸有成竹,慢慢道:“江三侠杀不了我。”
江剑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何以见得?”
贾善仁笑容愈发和善,仿佛所说不过寻常闲话:“我一旦露出败象,拙荆自然会出手相助。我们夫妻合力,江三侠便未必能取我性命。”
江剑臣脸色一沉,语声如铁:“若你夫妻二人合力,仍挡不住江某呢?”
贾善仁抬手理了理袖口,神态安然:“那也无妨。若情势真到不可收拾,贾某便立刻跪地求饶。江三侠身份何等尊贵,声名何等清白,总不会当众杀一个已经伏地求命之人。”
这话一出,江剑臣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望着贾善仁,心中忽生寒意。眼前此人并非寻常怕死之徒。怕死者多半慌乱,贪生者往往失态;贾善仁却把无耻当成一门本领,把屈膝求饶看作保命之术,说得坦然,做得出来。这样的人,比一味凶狠之辈更难缠。
江剑臣故意冷笑一声,道:“你年已花甲,死便死了,又有何惜?为了活命,当众跪地求饶,连一点脸面也不要,未免太不知羞。”
贾善仁听了,却神情郑重,像在讲一件极正经的道理。他向前微倾身子,缓缓道:“江三侠久历江湖,怎会不懂敛爪藏牙、来日再报的道理?青山尚在,薪火便不愁断绝。刘玄德能忍,越王勾践能忍,周文王亦能忍。江三侠嘴上不认,心里也该知道,贾某这一着并不差。”
他说到此处,慈眉善目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得意的笑,声音仍旧温温和和:“世上许多人明知此法有用,却碍着一张虚脸,不肯弯腰。贾某不同。只要能活,跪一跪又有何妨?何况贾某跪得下去,也不会脸红。”
江剑臣望着贾善仁那张慈和得近乎温良的脸,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寒意。江湖上狠辣之辈,他见得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也非稀罕。可似贾善仁这般把无耻说得光明坦荡,把跪地求生当作权谋机变的人,倒真是少见。
他这一念尚未转尽,身后风声陡恶。
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形已如离弦劲矢,连人带拐从侧后暴起。那根三十六斤重的镔铁拐挟着沉雷般的劲力,当空砸下,直取江剑臣脑后玉枕穴,正是天罡三十六拐中的“怒碎天门”。
几乎同一刹那,贾善仁袖底寒光暗伏,右手七尺二寸蛟筋虬龙软棒倏然翻卷,一式“怪蟒翻身”,自下盘缠向江剑臣足三里。左掌却阴阴一扬,七缕细芒贴着软棒影子疾射而出,分作七线,尽奔江剑臣要害。
三路夹至,上有沉重铁拐,下有软棒卷穴,中有毒针暗袭,众人一望之下,心皆沉了下去。黑心姥姥四十年内功凝在一拐之间,又于镔铁拐上苦练将近三十载,那一式未到,劲风已先触人后脑。贾善仁却更阴。他故意迟出半瞬,等妻子的铁拐已封住江剑臣上路,才以软棒缠其下盘,真正杀着却藏在左手七支毒针里。
那针名为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深入云贵边荒十年,取百脚金头蜈蚣毒液淬炼而成。此物见血便入五脏,半个时辰内毒发,无药可解。他一生纵横黑道,也只用过两回,每回不过一二支;今日竟一口气发出七支,显已存了必杀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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