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空澄净,晚阳斜挂在终南诸峰之间。南五台绝顶风色清凉,圆光寺东侧那方青石,向来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卧起饮食之所,此刻杯盘横陈,残羹冷盏,酒气随山风淡淡飘散。
马慕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三人坐在石畔,俱已醉意深沉。任平吾两掌按着肚腹,眼皮半阖,口中含糊低笑。他似是得了莫大便宜,又似是心中畅快难言,摇摇晃晃地道:“今日这一席,我任平吾总算没有白来。”
郝必醉斜睨着他,怪眼一翻,酒意上脸,话中却仍带着刺。他伸手把面前空杯一拨,杯子在石上骨碌碌转了半圈,冷笑道:“不过三坛花雕,十几样寻常菜蔬,便把你这老偷儿乐成这般模样。马老慕花的银子有限,你倒像受了天大恩德。你也不想想,他请咱们吃这顿酒,岂是平白无故?”
任平吾歪着嘴角,醉眼中忽露狡黠之色。他抬手指了指郝必醉,语声虽含糊,却锋芒不减:“郝老儿,你也莫把好话都说绝了。今日若不是看在我任平吾面上,马大哥舍得开那窖藏二十余年的陈酒么?倒是你,一身抬手不空的绝艺,膝下无徒,门中无传,眼看便要随你一同埋入黄土。如今马大哥替你择了曹玉这孩子,正是成全你这门手段。那孩子根骨灵秀,将来只会使你这几招更见光彩。依我看,今日这顿酒钱,原该由你来出。”
郝必醉听得鼻中一哼,脸上怒意未起,笑骂已先出口。他抬袖一抹嘴边酒渍,盯着任平吾道:“天下会奉承的人若要寻个祖师,只怕非你任老偷儿不可。你这张嘴,偷东西未必比从前快,拍马老慕的本事倒又进了一层。”
任平吾正待再驳,马慕起忽然举起手来,遥遥指向山道尽处。他脸上醉容未褪,眼中却有清明之光,缓声道:“你们两个都错了。今日这顿酒菜,出钱的人到了。”
任平吾与郝必醉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峰脊之间,一条石磴蜿蜒而上,暮色里有老少二人拾级而来。前面那人衣袂带风,步履沉稳,正是先天无极派上一代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随在他身后的少年身形轻捷,眉目清朗,便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小神童曹玉。
终南古称中南,又名太乙,横亘长安之南,诸峰连绵,翠壁相倚。南五台为其中秀拔之处,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小峰森然并立,石磴直上云际。其上南望群山,层峦如屏;北眺秦川,烟树苍茫。圆光寺旧基深远,隋时遗构在暮光中愈显幽寂。萧剑秋携曹玉一路登来,衣襟染了山岚,神色却甚端肃。
二人行至青石前,未及落座,便依晚辈之礼向马慕起、任平吾、郝必醉三人拜下。萧剑秋虽在三老之前是后辈,然他生平端方,处事光明,武林中多敬其德望。马慕起见他俯身,已忙伸手相扶;任平吾与郝必醉虽素来不耐礼数,此时也各自避开正面,不肯安受他全礼。
待众人坐定,萧剑秋整了整衣襟,神情肃然。他望向三位老人,声音沉稳而恭敬:“曹玉年幼,能得三位前辈垂青,是他的造化。剑秋代本派,并代天山三位师叔,向三位前辈谢过。”
郝必醉听他说得郑重,酒后的笑意又浮上眉梢。他倚着石沿,摆了摆手,语气虽散漫,眼中却无轻慢之意:“世人称你萧剑秋仁厚有古风,果然不虚。马老慕逼着我把本事传给曹玉,不过是疼惜自家孙女婿,你何必远道而来,替这孩子行此大礼?”
萧剑秋微微欠身,又示意曹玉上前。曹玉心知此行非同寻常,忙再度跪拜谢恩。他额头尚未离地,石畔一侧已有一道纤影静静立着。云海芙蓉马小倩双手捧着大小十口弯刀,刀鞘寒光隐隐,被暮色一压,愈见幽沉。她今日敛了平日骄纵之态,垂首侍立在祖父身旁,竟无半分轻狂。
马慕起伸手从孙女掌中接过那十口弯刀。他手指抚过刀鞘,脸上醉意尽敛,神情渐渐凝重。四周山风忽似静了些,只余远处松涛低低起伏。他望着曹玉,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实:“这十口刀,本为南刀桂守时偶得于峨嵋后山幻波池。其形制怪异,刃上又含奇毒,杀人固是利器,却过于阴损。我往日替你收着,一则怕你艺未成而宝刀为人所夺,二则更怕你年少气盛,仗此利刃轻开杀戒。今日既要授刀于你,你须当着你师祖与我等三人之面立誓:此后行走江湖,不得妄杀无辜。”
曹玉从未见马慕起如此严峻,心下一震,面色也随之一白。他忙屈膝跪倒,正要敛容盟誓,再伸手去接那十口弯刀。谁知郝必醉听到此处,眉头忽地皱起,脸上醉意被怒色一冲,竟蓦然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
曹玉被他一带,身形微晃,尚未站稳,郝必醉已瞪向马慕起,声音里满是不快:“这门功夫,我不传了。孩子也不必一跪再跪,跪得像只可怜的小虫。马老慕,你明知我郝必醉这一身本事,原是抬手之间便不留空处,却偏要逼这孩子立重誓,不许伤人性命。既如此,我还教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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