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回首望去,手指不由按上刀鞘。那锦衣少年停在月影与荒草之间,视线扫过郝必醉与曹玉,唇边浮起一抹冷意,道:“世间从无长胜不败之人。抬手不空四字,听来响亮,只怕也不过是欺人自欺。”
曹玉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心中已转过数念。那锦衣少年衣饰华贵,眉目之间全是倨傲之气;后面那人虽稍敛锋芒,举止间也自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气。二人年纪都不甚长,身上又无久历风尘的沉着。曹玉暗想,若真是在江湖风浪中滚过来的人,纵不识自己,也不至于不知郝爷爷“抬手不空”四字的分量。眼前这两人,多半是豪门子弟,仗着几年苦功,便以为天下无人,目空一切。
月色照在荒原之上,草影摇动,露气渐重。那锦衣少年姓言,名无改,自号断魂琵琶。他言氏一家本在洛阳极有声势,父亲言震山、叔父言震岳膝下只他一根独苗,自幼娇纵,凡事无不顺他。其姑言玉珠又为福王所宠,言家由此愈发显赫。言无改在这等门第中长成,性情阴冷,眼高于顶,虽习得一身武艺,却少有江湖砥砺。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名唤柳成荫,出身亦甚富贵,自小好武。后来机缘巧合,拜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师,学成几分本领,也连白云飞那股狂纵不羁的脾性一并学了来。他与言无改意气相投,便自称五湖狂客。今夜二人行至白鹿原,恰听见郝必醉向曹玉传说道理。言无改心高气盛,不知轻重,方有先前那句冷言。
曹玉自幼受几位长辈恩重,尤敬郝必醉如神明。此刻见两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竟当面轻侮,胸中怒火顿起,肩头微微一动,已要上前。郝必醉却伸手轻轻一拦,将他拦在身侧。
郝必醉身份何等尊崇,自不肯与两个后生争一时口舌。况且他带曹玉远来白鹿原,只为寻一处僻静所在传授绝艺。如今既有人在侧,此地便不宜久留。他脸上仍带着嘻笑之意,似乎全未听见那等狂言,只牵了曹玉的袖子,转身便欲离去。
这一步本可将风波消于无形。偏偏言无改与柳成荫久居富贵之中,既少识人,也少知江湖高低,不知天高地厚。见郝必醉不与他们计较,竟以为这老少二人心怯。二人对望一眼,胆气益壮,同时抢步而出,横身拦住去路。
郝必醉仍不愿为此耽搁,只斜眼望了他们一望,便要带曹玉从旁绕开。可他转眼瞧见曹玉那张清秀面庞已气得泛青,少年胸膛轻轻起伏,分明忍到极处。郝必醉心中一软,手上便松了几分,竟退在一旁,不再相拦。
言无改看曹玉不过十六七岁,身量虽俊秀,却仍带少年气,便更不放在眼里。他冷笑着抬了抬下颌,目光从郝必醉身上移到曹玉脸上,口气轻慢道:“倒也新鲜。寻常是小的惹祸,老的出来撑腰;今日却是老的退后,叫个娃儿上前送命。你若还不知进退,休怪我替你减了几年阳寿。”
曹玉听他仍在讥刺郝必醉,眼中寒光一闪。言无改最后一字尚未吐尽,他身形已倏然掠出。起初他扑向的,竟是立在一侧的柳成荫,身影飘忽如鬼魅入烟,正是“黄泉鬼影”的身法。言无改见他舍己而去,心神微松。岂料曹玉足尖才一点地,身形忽然折转,竟在月光下换了方位,倏忽欺到言无改右侧。
言无改察觉不妙时,已来不及避让。只听清脆一声响,他左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曹玉这一掌使得刁钻,却仍留了分寸。他尚不知对方底细,未曾痛下重手,否则言无改满口牙齿只怕要折去大半。饶是如此,那张白净脸上也立时浮出五道鲜红指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柳成荫见盟兄受辱,脸色骤变,怒喝一声,揉身扑上。他手中洒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如铁,直取曹玉左太阳穴。那一招名为“牧童指路”,看来轻巧,实则指向狠毒,若被点中,纵不立毙,也必重创。
曹玉年岁虽轻,自入武凤楼门下以来,却早已历过无数险阵。魏忠贤旧党、多尔衮一系、阴阳教邪徒、峨嵋派强敌,他皆曾亲身斗过。眼前这两个富贵子弟虽有武功,杀伐经验却远不能与那些凶顽之辈相比。曹玉见折扇点来,膝头一盘,身子斜拗,轻轻避过柳成荫一击。与此同时,他腕中冷焰断魂刀已出鞘,刀锋拖起一线寒芒,横向言无改腰间扫去,正是一式“玉带围腰”。
言无改此时方知眼前少年绝非寻常。他不敢再以轻慢之心相待,身形一晃,避开腰间刀光,反手自肩后摘下那具精钢铁琵琶。铁琵琶沉重异常,被他抡起时竟带起低低风声。他目中杀意陡盛,纵身压上,一招“五雷击顶”,直向曹玉头顶砸落。
柳成荫也立时变招。他收起洒金折扇,铮然抽出三尺青锋,剑光如薄雾铺开,一式“云封雾锁”,将曹玉退路封住。二人一前一后,铁琵琶沉猛,长剑阴柔,已成夹击之势,分明不再只是争一口闲气,而是要取曹玉性命。
曹玉撮唇轻啸,声在寒月下划过荒原。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光芒暴涨,似一泓冰水忽被月色照亮。他以一敌二,身形在铁琵琶与青锋之间穿插来去,刀光时敛时放,毫不慌乱。荒草被三人脚下劲风卷起,残碑暗影间,金铁交击之声一阵紧似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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