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费在旁看得面色阴沉。赫秀七式连施,竟无一式能破开那少年守势,他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尖啸,啸声短促而刺耳。赫秀听得师兄召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抽身后掠。
白费肥大的身躯随即向前一飘。他人胖,身法却轻得异样,脚下几乎不沾尘土。甫一出手,右掌已化作急云逐月之势,直扑曹玉眉心;掌势未尽,左手又斜斜切落,如陨星沉池。紧接着劲风陡转,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种种诡异变化一齐压来。那白胖的面孔在刀光掌影之间忽明忽暗,喘息声愈发沉重,掌力却愈发阴狠,竟似要借这一轮急攻,将曹玉连人带刀一并震碎。
叶正绿一颗心全系在曹玉身上,见白费掌势沉重诡谲,层层逼落,眼前几乎发黑。她方才才稍稍安定,此刻又被那白胖怪人一轮急攻逼得心神乱了,纤指已暗暗凝劲,身子微微前倾,便要舍身扑入掌影之中。
然而曹玉仍立在原处。
他脸上不见惊惶,刀势也不见繁变。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似开似阖,似守似拒。白费一掌从上压来,他刀背微抬,便将来势卸去;白费双掌错落,左右夹攻,他刀锋斜斜一封,寒光如门扉半掩,将两路掌力尽数关在外面。那一式看去平平无奇,却处处合在紧要关头。任白费掌法如何诡异,劲力如何阴狠,总不能越过那一道清冷刀光。
叶正绿看得目不稍瞬,先前欲救之心渐渐收住。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长安城中初见时那个只凭天资与胆气行走江湖的曹玉了。他一刀一守之间,有郝必醉的老辣,也有他自己临危不乱的聪明。她心中仍怕,却不敢再贸然出手,唯恐反成累赘。
双方正胶着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长长的胡哨。那声音隔着夜气而来,尖细绵长,似从屋脊林梢之间一线穿过。赫秀听得此声,脸上陡露喜色,喘息也急了几分,朝白费叫道:“大哥,韩盟弟那边多半已经成事。咱们在此处同这小子缠斗,岂非枉费力气?不如早些回去,向太少爷讨一杯喜酒吃。”
白费掌势一顿,肥胖身形忽向后一缩。赫秀也随之纵开。两人一胖一瘦,退得竟同样迅捷,衣影才在厅前一晃,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曹玉刀锋微动,却终究没有追去。
这一战已败得惨烈。单飞、单翔二人各失一目,血流满面;那一声远哨又分明昭示着别处已有变故。若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鬼手血剑一伙手中,眼前局面便已坏到不可收拾。曹玉纵有满腔怒火,也明白此刻追上胖瘦双喘未必能占便宜,更怕一追之下,反误了单家大事。
他压下胸中翻涌之气,收刀回身,先去察看单氏兄弟伤势。
单飞、单翔痛得浑身发颤,掌心里全是鲜血。可二人一听赫秀方才的话,便知家中必出大祸,竟不肯让人扶持。单翔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踉跄着站起身来;单飞也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拾起兵刃。曹玉与叶正绿护在左右,四人不再迟疑,径向单家奔回。
夜风从巷中穿过,带来一股沉重的血腥气。
他们冲入正厅时,厅中灯火未灭,光影却冷得骇人。曹玉只一眼,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单凤起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下血迹漫开,已染湿大片青砖。那位平日威严如铁的老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再无半分声息。而单玉蛾踪影全无,屋中杯盏倾倒,帘幕半垂,处处留着仓皇争斗后的凌乱。
单翔见父亲横死,女儿被掳,胸中悲怒一齐冲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忽然转身,便向旁边墙壁撞去。曹玉早防着他悲极失智,身形一闪,探臂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来。单翔挣了两挣,终究气力不济,跪倒在父亲尸旁,血泪交杂,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玉自踏入江湖以来,随武凤楼、李鸣历过许多险关,却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处处受制、步步失误。他望着单凤起的遗体,心中又愧又痛,冷焰断魂刀在手中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屈下一膝,跪在老人身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单爷爷,曹玉本事不济,负了你老人家的托付,害你惨死厅前,又害两位单伯父伤成这般。洛阳言家势力再大,曹玉也要把玉蛾妹子救回来。今日这笔血债,我必向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话音尚未全落,厅前阴影里忽有两道人影现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一人衣袍暗红,眉目阴鸷,正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人身形歪斜,双手畸残,却满面凶气,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叶正绿一见二人,便知方才血洗单家的,必是韩霜、麻二歪与独手恶丐一伙。眼下独手恶丐不在,多半已押着单玉蛾回言府去了。她心头一沉,正要低声劝曹玉先稳住气息,才唤了一声“玉弟”,后面的话便被曹玉的身影截断。
曹玉已掠到韩霜面前。
厅中灯火照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冷得如一线寒刃。他盯着韩霜,声音压得极低:“单老爷子,是你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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