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空的脸色已变得极难看。他牙关一错,掌中余下九颗念珠齐齐离腕而出,劲风横扫,将整株银杏树冠尽数罩住。九点暗芒交错飞旋,仿佛要将叶隙尽数穿透。可片刻之后,树上仍无半个人影显露,十八颗念珠也无一颗落地。秦杰站在廊下,仰望那片浓绿阴影,心中已知那枯瘦僧人深不可测,只是此人来去皆无名号,片刻交会便已失之交臂。他眼中微微掠过惋惜之色,随即敛去,不再多言。
静空方丈并未因这变故停步。他面沉如水,引着众人继续前行。转过一重回廊,罗汉堂高大的檐影便压了下来。堂前空地原本宽阔,此时却寒光森然,地上布满金刀。刀光在薄日下交错成片,冷意自地面升起,使人尚未踏入,已觉脚底生寒。
白心野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他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的奇门阵势不知凡几,这罗汉堂前的刀势甫入眼帘,心中已有分辨。他转头望向武凤楼,神色少有地严肃起来,缓声问道:“你当年初离师门时,曾听闻杭州西湖虎跑山庄那位草上飞孙子羽设过乱石桩,是不是?”武凤楼听他提起旧事,眉间不觉浮出淡淡笑意。那年师弟李鸣在虎跑山庄破桩戏敌,曾使草上飞孙子羽大为狼狈,每一忆及,仍令人忍笑。他看着白心野,眼中笑意未褪,却已听出对方话中另有深意,便道:“那是旧年之事了,你此刻提它作甚?”白心野目光仍落在刀阵之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道:“眼前这三重刀势,比那乱石桩狠毒得多。”
武凤楼先前一入院中,已将堂前布置看了个大概。此时细看,更见其中层次分明。最外一重,金刀一百零八口,刀尖没入土中,刀柄向上,密密插成一片;其内一重,减作七十二口,刀刃翻上,刀背贴地,浮浮摆在尘土之面;再内一重,只余三十六口,刀尖朝天,刀柄倒埋,浅浅藏在小土堆里。三重刀势或立、或伏、或藏,外观各异,实则彼此照应,步步皆能断人筋骨。
秦杰见武凤楼神色并无责怪之意,胆气便又浮了上来。他顺着掌门师伯的目光,一层层看过那些金刀的数目与埋设之法,唇角一撇,眼中满是不以为然。他转向白心野,声音里藏不住少年人的轻狂,道:“这等陈旧刀阵,又干又涩,全无新意。静空和尚拿它出来待客,倒也不嫌寒碜。”
秦杰这几句话出口,堂前刀光仍冷,南台寺诸僧的脸色却先变了。静空方丈僧袍微动,忽然转过身来,双掌合十,眉心深处隐有怒意沉下。他口中宣了一声佛号,声调不高,却比金铁相触还冷,望着秦杰道:“贫僧倒要请教小施主,怎样的金刀阵,才不至落入你口中这般不堪?”
他这一问,原非只为同秦杰争一时口舌。秦杰年纪不过十四五,拜入李鸣门下尚未久远,在静空眼中,不过仗着伶俐,得了几分师门余荫,便敢在南台寺罗汉堂前恣意轻薄。若由他这方丈郑重一问,秦杰答不出所以然来,旁人笑的便不只是这少年,也会牵连到武凤楼身上。先天无极派声名正盛,武凤楼身为掌门,若连门下晚辈胡言乱语也收束不住,当着天下高手,自然面上无光。
秦杰却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向堂前刀阵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并非存心贬抑贵寺这三座阵势。只是昔年武林三圣所设金刀细沙阵,尚且被家师评得一钱不值。如今说贵寺这几重刀阵陈旧寡味,在下已算留了几分余地。”
静空方丈面色一僵,双颊随即微微发红。他阅历甚广,自然听过武林三圣金刀细沙阵之名。那阵法奇诡精微,远非南台寺这几重金刀阵所可比拟;秦杰既搬出这一层,他便难以径直反驳。若就此沉默,又像是默认被一个少年压了下去。他心念一转,强自平复神色,目光仍定在秦杰身上,缓缓道:“敝寺刀阵诚然不敢与三圣阵法并论。只是武林中论功夫,向来不离内劲、筋骨、轻身三途。贫僧倒想知道,先天无极派在轻身功夫上,又有何等可惊可佩之处?”
这话说得平稳,内里却藏着针锋。他生平所见所闻,从未听说先天无极派另有什么专练轻功的阵法。只要秦杰答不上来,先前的锋芒便要折去一半,南台寺虽在刀阵一端受窘,至少还能从轻功上扳回些颜面。
秦杰闻言,唇角微微一撇,摇了摇头,似是叹息。片刻后,他收起笑意,脸色反而肃然起来,向静空问道:“敢问方丈,天下名岳共有几座?”
静空虽怒,却不能失了方丈身份,只得答道:“五岳。”
秦杰又问道:“方丈可知道在下三位师祖在江湖上的名号?”
静空听他忽然提起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心中已觉不妙,却无从回避,只能道:“知道。”
秦杰向前一步,恭恭敬敬长揖到地,神态谦谨得几乎无可挑剔,低声道:“既如此,便请方丈说与众人听听。”
静空这时已明白自己落入了这少年的言语圈中,可堂前众目睽睽,他既说知道,便不能再含混其辞。他沉默一瞬,勉强道:“三位尊长在江湖上,分别有展翅金雕、追云苍鹰、钻天鹞子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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