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四如这一现身,身后又列着衡阳四怪,曹玉心头立时一沉。岳麓书院文昌阁前,本因铁狮道人卜硕化退入阁内逼毒而稍稍松开的气机,转眼又绷得如弦。他孤身立在白振飞身侧,前路被屠四如所截,旁边四怪虎视眈眈,山风掠过石阶,带来一阵草木寒意。
白振飞方才在铁狮道人手下受挫,胸中羞怒未平,忽见屠四如阴恻恻地唤他,目光顿时一冷。他转过身去,白衣在风中微微一拂,语声森然:“你倒还有颜面称我一声白兄。背地里欺我小女,这笔账,白某尚未同你清算。”
屠四如不恼反笑,笑意隐在唇角,眼神却极深。他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望着白振飞道:“事到如今,白二哥还只当我是欺负贤侄女么?”
白振飞眉峰一挑,已知屠四如必是窥得许多内情。他素来矜持自负,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窘迫,便冷声道:“白某闭门读书,不问江湖纷纷扰扰,能有什么事?又何来你口中这‘如今’二字?”
屠四如脸上笑意渐敛,语气也沉了下来。他看了曹玉一眼,随即又望向白振飞,缓缓道:“小弟素敬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为人。你我同在三湘七泽地面生长,祸福本该相连。如今先天无极派倚仗朝廷声势,又借一班江湖羽翼,横行四方,凡与其相左者,便一一剪除。峨嵋派声威何等显赫,尚且一败涂地;三湘七泽不过方寸之地,又如何独存?”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阴寒,“不到半年,铁戟温侯毛旭初先殁于峨嵋山,岳阳三刀继死双飞桥,令兄荒江游龙白云飞与太湖一蛟杜大年又双双丧命徐州。武凤楼、曹玉师徒入湖广之后,湘江四霸、洞庭三鞭、蛇峰二美人、独眼乌龙,以及家父家叔,相继身亡。三湘之水虽未尽赤,七泽之间却已尸骨横陈。小弟激于义愤,不敢苟安,愿与先天无极派周旋到底,只盼白二哥与紫凤二嫂伸手相助,共扶三湘旧势。”
他说完,右手轻轻一挥。衡阳四怪立时分散开来,身形或高或矮,气息却同样凶戾,霎时将曹玉几处退路尽数封死。
白振飞面色阴晴不定。铁狮道人方才一番压迫,使他心中已深知武林三圣绝非可轻惹之人。他沉吟片刻,冷冷道:“此事,还须容白某细思。”
屠四如听出他已有退意,唇边又浮起一缕笑。他凑近半步,低声道:“白二哥无须忧心卜硕化。那老道方才看似从容,其实已被消魂夜来香侵入肺腑,只能退入文昌阁内闭气逼毒。小弟又请叶兰香守住风口,只待他真气一乱,便叫他有三圣之名,也撑不过今日申时。”
曹玉听得心中一震。屠四如的阴狠,他亲眼见过,绝非虚言恫吓。若消魂观音果真暗伏在书院四周,卜硕化纵然武功高绝,也未必不会落入毒计。曹玉暗暗咬牙,立时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冲出重围,先入文昌阁探视卜硕化与白小凤,再设法寻人传讯,免得二人毒发而无人知晓。
他念头未定,屠四如忽然抬手,向岳麓书院西侧林间招了招。树影深处立时走出四名黑衣大汉,四人合力抬着一具尸身,步履沉重地来到众人面前。
时已近午,秋阳高悬,光线落在青石与荒草之间,明晃晃有些刺眼。曹玉只看一眼,浑身血液便似骤然凝住。那具尸身面色灰败,衣袍犹带血痕,正是先前在文昌阁中因两句诗与他相识,又将他从书院中带出的铁书夫子卜开化。
曹玉眼前一黑,身形微微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白振飞亦大受震动。他猛然转头,怒视屠四如,厉声道:“屠四如,你好狠的心肠!竟敢暗杀卜开化。你莫忘了,他兄长卜硕化,乃是当今武林三圣之一。”
屠四如却笑了,笑得从容而快意。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身,又抬眼望向白振飞,道:“白二哥说得正是。卜开化号称铁书夫子,又是铁狮道人亲弟。谁若杀了他,便是同武林三圣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这等祸事,确是了不得。”
白振飞怒意更甚,寒声道:“你既知武林三圣难惹,还敢害他性命。如此丧心病狂,自然自作自受。”
屠四如轻轻摇头,唇角带着一丝阴毒:“白二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自作,自然是我自作;至于自受,却未必是我自受。”
白振飞怒极反笑,白衣袖底五指已微微收紧。他冷声道:“世上竟还有自作而不自受的道理?白某今日倒要开一开眼。”
屠四如似已不愿再绕弯。他伸手指向卜开化尸身,慢慢道:“以白二哥的眼力,难道到此刻还瞧不出,卜开化是死在什么手法之下?武林三圣要寻仇,自然也只会按伤痕去找凶手。”
白振飞心头蓦地一沉。他身形一晃,已欺到尸身之前,俯身只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卜开化胸前经脉寸寸闭绝,肩井、膻中、气海三处皆留着细若针尖的紫痕,外相正是七煞截经断脉手的路数;只是内劲游走不纯,分明有人先以暗针封穴,再用旁门重手硬生生摹出白家绝技的伤痕。白振飞猛然拧身,白影如电,直扑屠四如而去,怒骂道:“罪该万死的东西!你何时偷了白家的残谱,竟敢用这等半真半假的手法害死卜开化,再把血债移到白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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