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空足下无声,衣袂贴身而飞。岳麓书院一带山色沉沉,古木夹道,暮气在枝叶间凝作冷烟。他一念既定,便再无回顾,昔日师徒名分在胸中一掠而过,随即为一股寒意压下。于他而言,除一凶,便少一害;念及屠四如所作所为,脚下慑空踏虚步愈发疾厉,身影顷刻没入山道深处。
他却不知,屠四如并未远遁。道旁一株老树枝叶繁密,屠四如伏在高处,身形与暗影相合,竟似一截枯枝。他原待窥伺动静,忽听得魏银屏身份,又知师父千里空正在寻他,眼中微光一闪。若是旁人,此刻早已趁隙抽身,远避锋芒;屠四如却伏身不动,指节在刀柄上缓缓收紧。他心中恨意翻涌,既恨魏银屏夺去师父晚年心血,又恨叶兰香反助外人。枝叶一阵轻颤,他已拔刀在手,自树上疾扑而下。
刀光乍起,寒芒如练,从半空斜卷下来,削、扫、劈、撩一气相连,尽数笼向魏银屏。魏银屏骤逢暗袭,眼前白光逼面,胸口一窒,脚下竟迟了一迟。叶兰香却在这一瞬间移身而至,荷色衣袖随风一扬,左掌从魏银屏肩后轻轻一推,将她送出刀势之外。她右腕随即翻转,消魂钩不迎刀锋,反从刀光缝隙里绕上去,冷冷搭向屠四如执刀的手腕。
屠四如若不撤劲,右腕先伤;若顾右腕,这一刀便不能落实。他眼中凶光一盛,身子在半空硬生生一折,刀锋擦着叶兰香钩影掠过,落地时脚尖一点,竟仍不理会叶兰香,反向魏银屏逼去。叶兰香眸色微沉,钩尖垂在袖外,未即追赶,只凝神看他转势。屠四如喉间发出一声低啸,声似夜鸟裂空,刀势骤紧,重又将魏银屏罩在其中。
魏银屏退开数步,胸口气息才稳。若在未入苗疆之前,她纵有侯门气度,也难在屠四如刀下支撑几招。后来她拜千里空为义父,将身世遭逢尽数相告,千里空听罢,枯瘦面容半日不动,掌心却已将木案边角按得粉碎。他孤身半世,门下虽有一徒,却早已如同虚名;暮年忽得魏银屏这样一个女儿,怜惜、愤怒、寄望诸般心绪交缠,遂将半生心血都倾于她一身。
苗疆半年,山雨瘴雾,寒泉烈日,千里空令她练步、练身、练胆,又以丹药调养筋骨。魏银屏原是金枝玉叶,初时每每力竭,却咬牙忍住,从未向义父诉苦。到后来,她身法渐轻,腕力渐稳,眉宇间也生出江湖女子的清寒之气。千里空不仅授她本门轻功慑空踏虚步,更将晚年藏而不传的子午分头斩破例相传。只是功夫可在朝夕苦练中入身,临敌的生死分寸,却非一时可得。
叶兰香方才那一掌,将魏银屏送离险处,也将她心神推醒。她反手拔刀,真武轮回刀出鞘时,寒光贴着纤腕流转。这刀较千里空旧日所用天罗化血刀略逊,却背厚刃薄,身狭而短,极合女子近身挥斩。魏银屏双足轻分,刀尖微垂,目光已从惊乱中沉下来。
屠四如盯着她手中刀,嘴角微动,笑意阴冷。他要杀魏银屏,恨她为武风楼结发之妻,又是曹玉所敬的师娘;更恨千里空将晚年爱重尽数给了她。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念,想亲眼看一看师父到底将何等秘艺传给这个新收的义女。是以他舍叶兰香而不攻,刀刀都取魏银屏。
二人同出千里空一门,魏银屏识得屠四如刀中变化,也明白他轻功转折的来路;只是屠四如内力深厚,刀上劲道又狠又沉,她每接一刀,腕骨便隐隐生疼。八九招过后,她步法虽未乱,额际已有细汗。叶兰香立在不远处,消魂钩微微一动,魏银屏却似有所觉,侧目一瞬,眼中带着不肯受援的清冷之意。她随即收刀入怀,脚下踏定子午方位,身形忽然一变。
屠四如刀势压来,魏银屏却不再退。她身随步转,刀光自下而上,似拨开云翳,直取刀势中一点空隙。这一式“拔云夺珠”使出,屠四如连绵攻势竟被硬生生截住。他目光一缩,认得这正是师父晚年秘创的路数,胸中妒火顿时如炭上浇油。自己拜入师门最早,数十次俯首相求,终究未得一式半招;眼前这个入门未久的女子,却已使得如此分明。
魏银屏不容他多想,腕间一振,刀尖微颤,第二式“吐芯戏月”已贴着月白寒光刺出,直奔屠四如胸前要穴。屠四如原欲硬压,却觉刀意细而不散,若强行欺进,胸口必先受创,只得连退三步。落步之时,他面上笑意尽失,眼底沉阴更重。
魏银屏见他退开,心中一动,却未能乘隙直进。千里空传她刀法时,曾将每一式拆解得极细,她记得熟,却少了生死场中那一分随势而变的狠准。她斜跨两步,仍依平日演练的次序递出第三式“灵蛇求丹”,刀锋自侧上挑,取屠四如右肩。屠四如等的正是此处,他头颈一偏,肩身随之低晃,避开刀尖,手中刀却倒转而出,寒芒反扎魏银屏小腹。
这一刀来得轻佻而阴毒,魏银屏脸色骤冷。她虽身陷风尘血雨,又有附逆之名压身,骨子里仍有侯门旧日的清贵。屠四如这般出手,分明有戏弄之意。她柳眉一竖,身形向后半寸,刀锋却不退反进,咬着齿间寒声道:“屠四如,你这等心肠,也配称我义父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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