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硕化俗家祖居长沙,对橘子洲路径极熟,又与水陆寺方丈普弘大师有幼年同窗之谊,故一路并不迟疑。叶兰香随在一旁,虽心中焦急,眼睛却始终不曾闲着。舟子神色,渡口脚夫言辞,岸边闲人所立方位,客船系缆痕迹,皆被她一一收入眼中。她在江湖中浮沉半生,舟车店脚、衙门码头诸般门路,无一不明。曹玉初时只顾焦灼,后来见她每逢转折处总能先一步避开耳目,择出捷径,心中不由暗暗惊服。卜硕化虽不形于色,也觉此女阅历之深,实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三人弃船登洲,径往水陆寺而去。寺门高耸,山门内天王殿肃然临道,钟鼓二楼分列两侧。再入中庭,释迦牟尼殿居中而立,东西配殿分奉地藏、观音与十八罗汉。殿宇重檐沉稳,石阶经江风水气侵蚀,色泽微润。最后一进为雷音殿,殿旁东西各开院落,东为菩萨院,西为关圣院,院内又有关帝殿。释迦牟尼殿三间见方,单檐九脊,檐下斗拱古拙,前檐石柱上尚存宣和年间题记。院中八角石幢两座,高近一丈,须弥座雕宝装莲瓣与石狮,幢身刻陀罗尼经,宝盖缀缨络花纹,刀痕细密,历岁犹清。
叶兰香目光掠过殿宇佛像,并不多停,唯独经过碑石时,脚步渐缓。曹玉起初未曾会意,片刻后心中一动,也随她望向寺内诸碑。二人终于在殿前寻到一块重修碑,碑文历述水陆寺修葺年月及施资姓名。曹玉目光扫至发起人一栏,心头忽然一震。那上面刻着的,竟是早已身死的三湘七泽总舵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
叶兰香伸手轻轻一扯曹玉衣袖,将他带到碑旁暗影里。她眸色微寒,声音压得极低:“屠四如与衡阳四怪果然藏在此处。你看这碑,屠铁甲不但倡修此寺,还捐银十万两。寺中僧众纵有清修之人,也难免有人仰其衣食。如今三湘七泽余势未散,屠四如又承其父旧业,水陆寺里若有人听他驱使,并不奇怪。”
曹玉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他望了一眼殿前石碑,又看向叶兰香,声音压得极低:“照叶姊姊看来,待会儿见了普弘方丈,话不可尽说,心也不可尽露。只是……”
叶兰香不待他说完,目光仍停在碑文深处,唇边泛起一丝冷意。她轻轻接过话头:“难处正在此处。铁狮道长与那普弘和尚,既是同乡,又是少年同窗。”
曹玉听出她言外之意,心下微凛,却不再多言。卜硕化名列武林三圣,辈分尊崇,他纵有疑心,也不好在此时相劝太过。三人立在殿前,江风从寺墙外吹入,檐下铜铃轻响,声声都似隔着一层寒意。
不多时,一个知客僧从廊下迎来。他双手合十,低眉作礼,口中宣了一声佛号,才抬眼望向三人,温声问道:“三位施主远来敝寺,是为进香礼佛,还是观览寺中古迹?”
曹玉方欲开口,卜硕化已向前一步,拂尘微垂,声音沉稳:“贫道俗名卜硕化,今日特来求见贵寺住持方丈。”
那知客僧眼光在三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卜硕化面上时,神色微微一动。他旋即又合掌低头,恭敬说道:“原来是铁狮仙长驾临,小僧眼拙,未曾远迎,万望恕罪。请仙长暂候片刻,小僧这便禀知方丈,请他亲来相迎。”
他说完之后,目光又在曹玉身上轻轻一转,才匆匆转入侧廊。那一瞥极快,却没有逃过叶兰香眼睛。她待那僧人走远,便侧身靠近卜硕化,低声道:“道长与普弘虽有旧谊,毕竟相隔数十年,音问疏淡。方才这知客僧的眼神与步态,都不似寻常寺僧。此地只怕另有布置,道长还须留心。”
卜硕化白眉一扬,手抚长髯,冷冷哼了一声。他目光扫过庭中香烟,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下的怒意:“若江湖上处处皆有胆敢欺到贫道面前的人,贫道这武林三圣四字,也便成了虚名。”
叶兰香听出他话中锋芒,知他仍记着先前中计之恨,便低眉退了半步,不再辩说。曹玉立在一旁,心中明白卜硕化此语多半是借普弘之事敲打叶兰香,替她暗觉委屈,却因对方辈分极高,只得默然。
片刻之后,释迦牟尼殿侧忽有一声佛号传来,声沉而缓,在殿柱与石阶间回荡。随即先前那知客僧引路而出,后面四个披大袈裟的僧人分列左右,拥着一个黄衣老和尚缓步行来。那和尚年近七旬,身躯高大,肩背甚宽,眉目间犹有壮年时的刚健之气。四名红衣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将他护在当中,一行人转过殿角,来到十八罗汉殿前。
卜硕化一见那黄衣老僧,眼中倏然生出光彩。数十年风霜隔在眼前,少时村塾、旧日乡音、乳名铁头的童伴,一时都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竟忘了宣道号,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也比平日柔和许多:“你我一别,竟已数十寒暑。今日再见,彼此都到了暮年。”
普弘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面上亦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他向卜硕化深深一礼,缓声说道:“道长名列武林三圣,威望远播江湖,亦为三湘七泽增辉。故人远来,贫僧不胜欣喜。请道长移步关圣殿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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