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臣心中先是一松,继而又觉此事理所当为。他既念着吴氏兄妹情分,也不容邵一目继续为恶,当即点头答允。
先前由吴不残叫门,堡内始终不曾理会。此刻换了胡眉与铁月娥上前,情形立即不同。田不满自恃皇亲身份,只将吴不残看作一个老残废,并未放在眼中;待从门缝望见二女,却立刻命人开门。
田不满与副总管赤目蝎虎洪友亮、血手印卜问天均不识江剑臣,也不知二女来历。他们先见胡眉身形修长,眉目明艳,已然心动;再看铁月娥天生媚骨,一双眼波流转,腰肢柔若春柳,又故意以笑意引他们近前,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众人随田不满穿过前院,向大厅而去。江剑臣放慢脚步,低声问吴不残:“吴老前辈性烈如火,方才为何只守在堡门之外,不曾挥拐闯入?”
吴不残拄拐而行,听他问起,神色忽然凝重。他低声答道:“我生来肢体不全,最知残者受人欺凌的苦楚。早年曾立重誓,此生绝不伤害身有残疾之人。邵一目正因知晓此事,才躲入残人堡。我若打碎堡门硬闯,难免伤及无辜,也难免破誓。因此才请你代我擒他。”
江剑臣至此方知吴不残并非气势受挫,而是受誓言所限。他不再多问,随众人进了大厅。
田不满虽为权门子弟,却也并非全无眼色。入厅之后,他见胡眉、铁月娥并未在自己身边落座,反将江剑臣请到首席,二女又垂手立在其后,才知方才的柔媚多半是引他开门。他胸中恼怒,偏又看不起江剑臣的文士模样,更不将吴不残放在眼里,便斜倚座中,向江剑臣问道:“阁下既到残人堡来,预备留下多少银子?”
江剑臣本有意夺回残人堡,闻言不答,只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洪友亮急于讨田不满欢心,当即叫账房取来捐簿,陪笑问道:“阁下要捐白银一万两?”
江剑臣摇了摇头。
洪友亮笑容稍僵,又试探道:“那么是一千两?”
江剑臣仍旧摇头。
素来进残人堡捐资者,不是显宦巨商,便是各门各派首脑,极少有人只出百两。洪友亮已认定江剑臣寒酸,便撇嘴向账房说道:“记下无名氏捐银一百两。”
账房方将笔尖蘸上墨,江剑臣忽然抬眼,冷声说道:“一百两既是从你口中说出,便由你自己拿,与我何干?”
卜问天坐在洪友亮下首,闻言霍然起身。他连逼两三步,阴声问道:“阁下到底出多少,总须说个明白。”
江剑臣探手入囊,取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微笑说道:“只此一文。”
洪友亮怒火陡起,探身喝道:“拿来!”
江剑臣手腕轻抖,那枚铜钱飞出时已裂为两半。两片铜屑各循一道弧线,分别打入洪友亮与卜问天的环跳穴。二人只觉右腿酸麻剧痛,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正正跪在江剑臣座前。
田不满倚仗姑母田妃受宠,何曾受过这等轻侮?他怒骂一声,纵身便向江剑臣扑来。
胡眉侍主至诚,听不得有人辱及江剑臣。她拔出陶旺新铸的短刀,斜跨一步,将刀锋递在田不满来路之前。此举本只是截住他身势,并无取命之意。
屏风后却在此时闪出一人。那人肩头轻轻一撞,恰借田不满前扑之力,将他撞得向左歪倒。田不满收势不及,右肋正迎上胡眉刀尖。短刀锋利无匹,直没入肋下。田不满双目圆睁,身子沿着刀锋滑落,当即倒地不动。
铁月娥一眼认出屏风后的人正是吴仁谓,惊呼未出,那黑衣驼背的身影已如乳燕穿帘,越窗而去。远处只传回他的声音:“江三爷,你如今可知何等人物最难提防了?”
江剑臣若独自追赶,凭轻功未必追不上吴仁谓。然而胡眉误杀田不满,堡中众敌势必群起围攻;铁月娥武功有限,吴不残又不肯向残疾之人出手。他若一走,二女不但难保性命,落入群恶之手后还可能遭受更深的凌辱。吴仁谓正是算准这一层,才敢从容离去。
大厅外脚步杂乱,杀声已起。江剑臣抽出胡眉手中短刀,沉声喝道:“让开者活,挡路者死。”说罢护着三人向门外走去。
厅门前忽然并肩闪出三人,齐齐拦住去路。三人望着江剑臣,眼中尽是积压多时的怨毒,异口同声说道:“江三爷昔日所赐,今日正要奉还。”
江剑臣目光一扫,左右两人正是边天福、边天寿。兄弟二人的右腕都曾被他亲手截断;中间那人面目扭曲,正是当日在三皇台被逼落高处的一苇渡江申士业。
申士业身后站着衡阳四怪,四人各执齐眉棍,神态阴沉。更后面还有独目怒张的三抓追魂邵一目。他叛师逃亡多时,此刻望见吴不残,目中既有恨意,也有惧色。
江剑臣心中怒意骤起。他明白真正布下此局的人仍是冷酷心,吴仁谓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不过各有所图,乘隙加了一把力。他强压怒火,屈指默数。厅外八人,加上方才未曾杀死的洪友亮、卜问天,恰合十面围困之数。至于暗处是否另伏强敌,此刻尚难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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