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艳秋已取出预备好的金针,先在那截玉石乳两端各通一孔,手法极细,动作亦极稳。她将玉石乳送入江剑臣口中,指尖微运内力,一滴一滴石乳便从孔中沁出,尽数流入他腹内。她凝神片刻,待石乳滴尽,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待一切妥当,吴艳秋眼底终露出一点笑意。她望着江剑臣被卸开的下颌,似也觉此事荒诞,低声道:“自有天地以来,只怕还无人这样被人卸了下巴灌石乳。今日这般情形,倒也少见。”她话未落,纤掌已向上一托,将江剑臣下颌复归原位,手法轻巧,竟如拂去衣上微尘。
胡眉见江剑臣得此奇药,心中激动难抑。她本已伤势好转,却仍气力未复,当下执意要铁月娥扶她下榻,向吴艳秋叩谢。吴艳秋看她挣扎起身,眸色忽然一黯,先前那点笑意渐渐散去。她轻轻叹了一声,向胡眉低声道:“小妹妹,我与你说句实话。江剑臣今日能服下这万载空清玉石乳,若追本溯源,功劳本该归在你胡眉身上……”
胡眉听得怔然,眼中露出迷惘之色。吴艳秋瞧她神情,便知她尚未明白其中曲折。她将方才的轻笑敛去,目光从胡眉面上移到江剑臣身上,静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实说与你听,在我潜入残人堡之前,我与江三哥之间,仇意原重于旧情。论仇,他杀了我师父、师娘,又与我两个兄长吴仁焉、吴仁谓结下不解之怨;论亲,他不过是我义父旧友门下的弟子。至于二十年前那桩戏言,我初时并未放在心上。我连他的面也不曾见过,又从何处生出情分?”
她说到此处,微微侧目,看了江剑臣一眼。烛光映在她黑衣之上,愈显眉目清冷。她顿了一顿,语气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回忆之意:“我初见你舍命缠住申士业时,心中还笑你痴。后来才看清,你待他忠心不二,他待你也非寻常主仆。你为他身受重伤,他为你忧急至极;你不肯服药,他便亲手喂你。最使我改念的,是他身在险境,四下皆敌,仍肯耗费内家真元替一个随身侍女疗伤。内家真元,习武之人视若性命,他却不曾迟疑。到那一刻,我才定了心,将义父留给我的万载空清玉石乳送入他腹中。”
江剑臣听她说到此处,心头反而一阵不安。他生平劝人,总爱说苦海回头之理;此刻吴艳秋本出黑道四瘟神门下,却因亲眼所见而转念向善,这转折分明可喜,他心中却隐隐生寒,只觉这女子行事太疾,爱憎太明,似有深渊在前,不知将把众人牵往何处。
室中气息一时沉寂。正在此时,堡外传来细碎足音与低低人语。曹玉、秦杰已扶着天聋、地哑两位老人回到残人堡。两位老堡主经受折磨,形貌大变,衣衫虽已整理,瘦骨嶙峋之态仍难遮掩。江剑臣本为胡眉杀死黑心员外之事郁结于怀,此刻见二老如此,胸中更添酸楚,却只得强自含笑,起身相迎。
天聋、地哑二老对江剑臣敬若上宾,虽精力衰微,仍执意请他独宿福寿厅。众人各自安顿之后,夜色渐深。冷月悬在天上,清光斜入廊檐;厅中数枝红烛摇曳,照得屏风、木案影子忽长忽短。江剑臣独坐灯下,心绪纷乱,念及胡眉,念及吴艳秋,又念及仇万家那一纸旧柬,竟觉四壁虽宽,胸臆反不舒展。他正欲推门到厅外走一走,借夜风稍解郁烦,厅门忽然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旋即立在烛光之中。
来人正是吴艳秋。她不待江剑臣开口,已将门轻轻掩上,神情坦然,语声也平稳:“艳秋深夜前来,只是不愿惊动旁人。三哥总不至于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为由,将我拒在门外。”
江剑臣早知此事终有一番纠缠,见她入内,心中暗叹,面上却只露出一丝苦笑。他站在案旁,低声道:“剑臣不敢。”
吴艳秋也不等他相请,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她抬眼望他,目光里带着三分笑意,三分逼迫:“我料你也不敢。三哥便敢忘了我义父当年救命之恩,敢将饮下我万载空清之事抹去,也不敢不认我手中那一纸旧柬。再说,无极龙大伯与三哥师徒之间那点把柄,如今还握在我手里,是不是?”
江剑臣被她一句说中要害,垂目不语。烛花忽地一爆,厅中红光微跳,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吴艳秋见他沉默,唇边笑意反更深了些。她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慢声说道:“三哥被江湖中人推为当世第一人物,行事却这般厚道。若换作是我,早已杀了知情之人,焚了那张旧柬,一切清净,岂不省事?”
江剑臣眉头一蹙,抬眼看她,语声温和中带了几分不悦:“秋妹妹何必这样说?仇叔父当年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江剑臣此生不忘。今日你将百年难遇的圣物留给我,不曾自行服用,此恩此德,我亦铭刻于心。至于你所说杀人焚柬之事,莫说我做不出,便是想上一想,也愧对天地。秋妹妹莫再拿此事取笑我。”
吴艳秋脸上笑意渐渐退去。她端坐烛前,玉容转肃,声音也沉了下来:“三哥若以为我方才尽是戏言,那便错了。今日这些话,是我生平少有的实话。古书说人初本善,后来所习不同,便有千差万别。我大哥外号从不伤人吴仁焉,二哥外号从不为人吴仁谓;我师父世称假善人,师娘又叫黑心姥姥。我自幼在那样的人身边长大,耳闻目染,又能清白到哪里去?世人唤我黑衣丽人,不过看我一身衣饰与容貌。我真正的名号,是女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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