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似又想起飞云堡局势险恶,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她转向武凤楼,道:“她性子急,若任她到了飞云堡胡来,必然坏事。凤楼,你骑我的玉狮子,陪东方公主先行一步,务必赶上他们。家中诸事待我料理妥当,自会随后赶来。”
东方绮珠立在一旁,听见侯国英这般安排,心头微微一颤。她何等聪慧,怎会不知三婶娘是在借此成全她与武凤楼同行。魏银屏既已“病故”,旧日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那道伤痕,仿佛终于被一抔黄土掩去。她想到从今以后,或可与心上人并辔江湖,同历风雨,多年深藏的心愿忽然近在眼前,胸中一酸一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凤楼却仍沉在魏银屏新逝与五凤刀血案的双重悲痛之中。他向侯国英躬身应命,又侧首望了东方绮珠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身不由己的沉重。东方绮珠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垂下眼帘。晨光照在她素净衣袖上,像一层薄霜,风从庙门外吹入,吹得众人衣袂微响。片刻之后,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同转身,往刘府取马而去。
侯国英存心周密,连血玫瑰洪如丹也未许随行,只命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先走。二人出得徐州,马蹄踏碎城外薄尘,疾风自耳畔掠过,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辔而驰,如两道流光,转眼便将城郭抛在身后。
武凤楼所骑,正是侯国英平日乘坐的玉狮子。此马本为御苑所选,通身银白,毛色洁净如新雪,独四蹄各生一圈赤毛,奔行时白影翻飞,红光隐现,江湖中人又称它为“雪压红梅”。东方绮珠胯下那匹黑马亦非凡品,身长骨峻,鬃尾如墨,四蹄却白得耀眼,踏地有声,神采骄逸,正是名重武林的“乌云压雪”。
两骑脚程极快,午后未久,已至宿州府城扶疏亭下。亭侧竹影疏疏,风过时枝叶轻摇,石壁上旧碑残痕隐约可辨。北宋苏轼守徐州时,曾作墨竹赠宿州太守,并题清句。后人镌石筑亭,取竹影扶疏之意。亭曾毁于兵火,至明时重建,旧碑残段嵌在壁间,岁月剥蚀,字画虽残,仍有一股冷逸之气。
东方绮珠先勒住缰绳,轻轻按鞍,飘身落地。武凤楼不知她何意,也随即下马。竹影落在二人衣上,碎光斑驳,四下行人稀少,只有风声自亭檐下缓缓穿过。
东方绮珠从怀中取出一盘金光流转之物,双手捧着,缓缓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一见那物,心头骤然一震。往事如水中倒影,一层层浮起。他想起当年初遇东方绮珠时,两人因误会交手;又想起她奉三爷爷铁豹东方森之命赠鞭传艺,明明羞怯,却藏不住眼底欢喜。再后来袁家堡中情势逼迫,姻缘几乎酿成惨剧,各自伤心远去。如今魏银屏已葬黄茅岗,旧日隔在二人之间的云雾,似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东方绮珠看着他,眸中柔意深藏,却没有急着提起赐婚,也没有趁他新丧悲恸时逼他说出情话。她将那条金龙鞭托得更稳些,声音低而端重:“此去飞云堡,再往西湖灵隐,未必一路太平。江湖风波向来难测,你身边不可少了防身之物。这条乾鞭,是当年三爷爷亲口许给你的,你带着它,也算有备无患。”
武凤楼听她只提旧日赠鞭,不提朝廷赐婚,便知她是以旧情唤他,不忍在魏银屏尸骨未寒之时多加催逼。她这些年所受煎熬,所忍委屈,他并非不知。魏银屏已去,临终又亲口托付他与东方绮珠再续前缘,他纵有悲痛,也不能再使眼前人长受冷落。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条金龙鞭,反而伸出双臂,将东方绮珠轻轻揽入怀中。
东方绮珠身子一僵,随即所有强忍的酸楚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她没有说话,只伏在他怀里,泪水无声落下。那泪中有多年等待的苦,也有迟来重逢的甜。武凤楼明白她心中滋味,便不劝,也不问,只任她静静依偎。
良久之后,东方绮珠才离开他怀抱。她低头拭去泪痕,将青城乾坤双鞭中的金龙鞭亲手束在武凤楼腰间。金鞭环腰,寒光微动,她抬眼看他,轻声催道:“前路还长,不可耽搁。你去买些干粮,我们即刻上马。”
二人稍作整顿,便又跨上骏马,沿官道向淮上飞云堡疾驰而去。只是他们来得虽急,终究仍慢了一步。
马小倩早已在飞云堡前惹起事端。
她自被侯国英严厉训斥之后,对曹玉虽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连洪如丹在旁时也能暂且忍下,可那不过是畏惧侯国英与江剑臣,并非真个心甘情愿。今日好容易得了与曹玉同行的机会,她岂肯放过。先前在侯国英面前,她只说带曹玉、佟铁去刘府选马;一入刘府,没了侯国英压着,便立时命马夫牵出自己指定的三匹快马,鞍辔尚未整妥,她已先翻身上鞍。
曹玉见她如此,忙上前阻拦。马小倩却脸色一沉,俯身盯着他,娇声中带着恼意:“你还想着同洪如丹一道走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今日你若不随我走,后头有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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