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此处,微微侧首,眸中流出几分傲意:“可是我若真要潜回关外,凭你们这些人,未必留得住我。那样一来,武掌门便算真正输了一着,日后怕连心中这一关也过不去。故而我愿在关内多留十日,再给你一次夺刀之机。也好趁此见识见识独步武林的江三爷,与那位女中之魔侯国英夫妇的风采武功。如此说来,我阴冷月总不算亏待你罢?”
武凤楼听着,胸中滋味一时难明。以他先天无极派掌门之身,今日竟不能从一个关外少女手中夺回宝刀,实是愧对师门;可阴冷月既肯留在关内十日,便给了他转圜之机。以她性情,既然当众说出此话,必不会轻易反悔。十日之内若能请动三师叔、三婶娘出手,五凤朝阳刀便未必会落入多尔衮之手。
阴冷月瞧见他脸色沉凝,忽然忍俊一笑。那笑声在寒夜里清脆而明亮,与方才剑指中的杀气判若两人。她柔声道:“武掌门怎么反倒局促起来?莫非因未能胜过我一个女子,便觉得面上无光?你若如此想,倒白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今夜你我不过平手而已;若你真败给我,难道便不活了?”
她眼波一转,又似自嘲又似开解,继续道:“你也不必只顾难堪。幽魂谷这么多人环立一旁,还叫人从艾紫竹身上取走十万两银票,我这个谷主,不也栽了一个不小的跟头?说来你我各有失处,谁也不必笑谁。走罢,我亲自送武掌门下山。”
武凤楼听她言语这般洒脱,一时也不好再强行纠缠。他收起短刀,双手方要一拱,辞别的话尚未出口,文游台上方那座两层楼厅的重檐暗影里,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那笑声清越而苍劲,破空而下,竟似将整座静夜都震得微微一颤。
楼厅重檐之下,竟伏着一人。笑声乍起,殿前众人无不色变。幽魂谷诸人素来自负耳目灵警,今夜又在阴冷月亲自主持之下,竟让人潜伏在近在咫尺之处而无人觉察,这一下比兵刃相加更令人心寒。便是阴冷月这等沉着之人,眼底也掠过一缕震动。
武凤楼却在那一声长笑入耳之后,眉间阴云渐散。他心中已明,世间若还有人能在重檐暗影中藏身如此之近,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艾紫竹身上的银票,除了与神剑马慕起齐名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再无第二人。
阴冷霜脸色阴沉。她恨那人一笑之间便揭破幽魂谷的疏漏,更恨那十万两银票在众目之下失踪,便趁众人心神一乱,暗向左右递了一个手势。
重檐下那人已飘然落下,身形瘦小,却轻得如一片枯叶。几乎就在他离檐的一瞬,殿前暗器齐发,寒星、飞针、袖箭、钢镖如骤雨卷空,尽向他一人打去。那人却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双袖连拂,掌势时轻时重,似曲中节拍层层相叠,又似浪头追逐不断。暗器到他身前,或被拍落,或被带偏,或擦身而过,竟无一件能沾上衣角。
他轻飘飘落地,长身一立。月光照出一张清癯古怪的面孔,年逾古稀,身材干瘦,眼中却精光未减,果然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任平吾才一站稳,便瞪着眼向众人喝骂道:“好一群没长眼的后生!我老人家半截身子早入黄土,难得夜里出来透口气,你们倒好,一见面便拿暗器相迎。若非我命硬,岂不叫你们送去见阎王?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先剖了你们的黑心,再去找阴森那老儿问个明白。”
这一通骂,既不分尊卑,也不问敌我。阴冷月被他骂得玉容连变,胸口轻轻起伏,却终究没有立时回击。今夜是她统率幽魂谷,部属不待号令便以暗器围攻一名老人,理上已先亏一着;况且任平吾素来倚老任性,最擅装痴讹诈,若真与他当面争辩,只会越闹越难收拾。她强按怒意,只冷冷看着他,任他先发一阵脾气。
任平吾却不是骂过便罢的人。他跺了跺脚,老眼一翻,又道:“我虽未伤着皮肉,可一颗胆险些被你们吓碎。惊吓老人,也要赔偿,这道理总该懂得罢?”
阴冷月心中怒极,面上反浮出一丝笑。她向前半步,语声放得温和,道:“任老前辈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再与晚辈们计较?何况前辈眼下未必缺银子,难道真要我奉上一笔压惊之资?”
任平吾听她这般说,立刻瞪大眼睛,怒道:“谁说我不缺银子?”
阴冷霜忍不住冷笑一声,抢在阴冷月之前道:“任老前辈方才不是才从我们此处取走十万两银票么?”
任平吾立刻摇头,正色道:“话要说清楚。我承认伸手取过那十万两银票,却绝不承认一个‘偷’字。若硬要栽我这个名头,咱们便寻公堂评理。”
阴冷月被他这般胡搅,反倒气得笑了出来。她知道与任平吾争“偷”与“取”,只会落入他的圈套,便忍着性子道:“公堂我不敢陪前辈去,十万两银票我也暂且不提。前辈只说,还要多少银子才肯罢休?”
任平吾听她语气放低,面上怒气顿消,背着手绕她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这女娃儿倒还识礼,知道敬老怜贫。我若腰间真有余财,断不再向你开口。只是此刻确实囊中空空。你若不信,尽可搜我,搜出多少,便都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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