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身形掠向黑屋之时,心中并非不知凶险。屋内灯烛已灭,敌踪潜伏,门户深黑如井,他这一闯,稍有迟滞,便是自投罗网。只是他追索敌迹已迫在眉睫,轻功又已到随念而至之境,只须抢入屋中,黑暗便不再只为敌人所用;况且他目力过人,微光暗影之间,亦能辨得衣袂气息。
他足尖将落未落,身形正贴门而入,幽暗中忽有四缕尖啸破空而至。那暗器来势极细,方位却极毒,两枚取他左右章门,两枚分奔双臂天府穴,俱是人身一触即乱的要处。武凤楼人在半空,衣袂未定,双掌已随势翻出,十指如拨云取月,倏忽之间,将四枚青铜钱尽数摄入掌心。随即腰脊一拧,前扑之势陡然反折,身子如云中倒卷,仍不退避,反借这一翻之力,轻飘飘落进屋内。
黑暗才合,桌上一星火光忽然跳起。那支方才熄去的残烛重又燃明,烛焰初生,映得四壁昏黄,窗纸上夜色沉沉。武凤楼立在屋中,目光一扫,心下已知来者是谁。
烛影摇动处,一个少女含笑而立。她着翠蓝衫裤,外披大紫斗篷,眉眼清丽,神情闲雅,仿佛不是夜入敌房,倒似在自己轩窗前候人。武凤楼望见她这一副从容颜色,便知果是乌指玉女阴冷月。
两人相对一瞬,屋中静得只听得烛芯轻响。武凤楼不知怎地,忽又忆起八变神偷任平吾先前那番劝语,胸中一热,面上竟微微发烫。他自觉失态,目光一沉,便要敛住心神。
阴冷月眼波微转,似已看破他心中这一念,唇边笑意更深。她不逼近,也不退避,只款款走到桌旁坐下,紫色斗篷垂落椅边,映着烛火,愈显得从容无忌。
武凤楼本已身在逆境,心绪纷乱,又见她这般似戏非戏,胸中怒意骤起。他缓缓张开双掌,掌心那四枚青铜钱已被内劲震裂,每枚分作四片,碎铜在烛光下寒森森一闪。他将十六片碎铜掷在桌上,声响清脆,冷冷望着阴冷月。
阴冷月垂眸看了看,嘴角轻轻一撇,伸手把那些碎铜拢入掌中。她指尖白皙,似只随意一合一分,待玉掌再开时,桌上碎片已由十六变作三十二。她抬眼看他,笑意不减,声音清脆而带锋芒,道:“贵派的透骨龙爪固然名重江湖,旁人也未必全无相近的功夫。我依样行来,难道便差得很远么?”
武凤楼心头一震,已听出她言外之意。桌上三十二片碎铜若被他再震成六十四片,阴冷月必仍有后手;纵然他动用战老伯所授烈焰熔金掌,将碎铜化作细屑,她也未必便肯服低。她这笑,分明是等他出手,更等他把傲气尽数显露出来。
他生性刚峻,哪里受得这等挑衅。掌心一紧,几欲催动掌力,将桌上碎铜尽数震作铜沙。阴冷月却只是望着他笑,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两点幽光。
武凤楼怒气终于压不住,一掌拍在桌沿,碎铜微微跳起。他手指指向阴冷月,目光如电,沉声道:“阴姑娘莫把自己看得太高。先前口称收手的人是你,并非武某。你若以为我当真不敢取你性命,那便错了。”
阴冷月被他怒声相逼,仍不离座。她肩头轻颤,笑声如珠落玉盘,过了片刻才抬眸看他,缓声道:“我说收手,乃是不愿再纠缠,并非向你递了降表。真若拼到尽处,武掌门也未必稳占上风。两败俱伤之事,何必定要走到那一步?”
武凤楼眼中火气更盛,右手已向腰畔短刀摸去。阴冷月却仍端坐不动,只把两手轻轻按在桌边,神色里全无惧意。她望着他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些,道:“我既敢入此屋,自然知你底细。你的九九归一快刀或许能要我的命,可在你刀光落下之前,我左手九粒珍珠泪,右手五枚锁心钉,必也同时出手。还有我靴上所嵌金蝇珠,亦非装饰之物。真到那时,谁先倒下,谁后断气,只怕也难说得很。”
武凤楼听得又怒又愕。她竟把袖中暗器、靴上毒珠一一明言,毫无隐匿之意。这样的敌人,若说她狠毒,她偏又坦白;若说她无谋,她浑身上下皆伏杀机。他一时竟不知她此来究竟要杀人、戏人,还是另有所图。指尖离刀柄只余寸许,终究没有握下去。
阴冷月见他眼底杀气渐敛,笑容也随之收去。她坐直身子,烛光照在脸上,先前那点戏谑忽然消散,眉目间添了几分郑重。她凝视武凤楼,轻声道:“武掌门,那口五凤朝阳刀,于你当真重若性命么?”
这一问,正触在武凤楼心头旧创。他明知阴冷月不会不知此事,却仍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道:“多年之间,江湖中人早将我与那刀看作一体。刀在人在,人在刀名亦在。我当日只念那刀本借自灵隐佛门,终须归还,未料一念之差,竟招来今日之祸。”
阴冷月听罢,双眸微阖,双手合在胸前,神情忽然静得近乎庄严。她轻轻叹息,复又睁眼看他,语气已不似方才轻佻,道:“武掌门肯以实言相告,阴冷月自此不再戏弄你。你可愿听我说几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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