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战天雷恰好遇上对路之法。对方制住二人与玉狮子所用,乃五鬼阴风抓一路阴寒手段;而战天雷的烈阳熔金掌正以阳刚热力见长,阴阳相济,反可逐寸化开。若换旁人,未必能如此快解开郎、苟二人穴道。
李鸣见义父满头汗水,仍不肯退后,心知他性情刚烈,若此刻说要同往黑龙潭,十有八九又要争着出头。李鸣走近两步,俯身在战天雷耳畔轻声道:“义父留在寺中照看郎、苟二位与玉狮子,最为稳妥。对方既敢留帖,心思必深。若我们一大群人尽数赶去,反叫他笑我等以众凌寡。”
战天雷手掌停了一停,斜眼看了李鸣一眼。若这话出自旁人口中,他早要怒斥;偏偏说话的是李鸣,他一向疼爱这个义子,虽仍不甘,终究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会拿话扣老夫。也罢,老夫守在此处。你们若吃了亏,回来莫怪我笑你们。”
李鸣陪着笑拱手,武凤楼与江剑臣也略一抱拳。有战天雷坐镇昭元寺,便不怕敌人再返身作祟。三人随即离寺,连同胡眉所引之路,向黑龙潭方向疾行而去。玉泉山下泉声潺潺,暮色渐合,远处潭影沉黑,似有一线寒意自林木深处漫了出来。
黑龙潭在画眉山半腰,山石多黑,质细如脂,旧时相传可研作女子眉黛。石罅间泉脉终年不绝,汇入山腰圆潭,久旱亦不涸,故民间遂有黑龙潜伏潭底之说。前朝成化年间,依山修了黑龙王庙,岁旱祈雨,香火曾盛一时。此时暮色未深,山风带着泉气,自松阴石径间缓缓吹来,潭水在林木深处隐隐发黑,宛如一面不见底的古镜。
侯国英牵挂玉狮子,胸中早压着一股怒气。若依她当年性情,早已独闯潭畔,紫电剑一出,先把藏头露尾之人逼将出来。只是江剑臣就在身旁,她虽性子刚烈,终究不愿在丈夫面前过于逞强,只随在他侧后,神色冷静,眼中却有寒芒微动。
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李鸣四人沿石阶缓缓而上,步履从容,远远看去,倒似寻常游人来观潭赏景。山腰回廊绕着庙墙而行,廊角阴影沉沉,松针落满石板。四人方转过一折,左侧廊下忽有三名黑衣人现身,似早已在此等候。
上首一人年近五旬,身形瘦长,脸上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满是暴戾之气;下首那人约三十余岁,面如焦铁,长脸凸目,两只眼珠鼓出眶外,望人时阴森而诡异。居中的老者年逾古稀,驼背躬腰,身量瘦小,面色灰败如死土,一双眼睛却沉沉不动,鹰钩鼻高突,薄唇微启,露出森白牙齿,冷笑时竟似阴司鬼物自暗处走来。
江剑臣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心下已了然。居中那老者,当是幽魂谷老谷主,江湖人称地狱游魂的阴森;他身旁二人,年长的便是绝户枪阴世仁,年少的自是恶鬼抓阴世信。阴森虽为一方枭雄,毕竟年老力衰,若无强援在背后支撑,单凭他们父子三人,绝不敢在黑龙潭设局邀他夫妇前来。江剑臣无意与这等人多费唇舌,只向李鸣略一示意。
李鸣看见师父这一眼,心中反倒叫苦。他平生一张嘴最能惹人生气,满肚子刁钻话语,若换个场合,便是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他也敢先捅三分。偏偏江剑臣在侧,他素来敬畏师父,许多缺德话涌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侯国英看在眼里,唇边微微一动。她不愿李鸣束手束脚,便在袖底轻轻一扬,向他递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叫他放胆施为,纵有祸端,自有她替他承着。
李鸣得了这道眼色,胸中顿时一宽。他上前两步,先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望向那驼背老者,扬声道:“阴森老贤侄,别来无恙么?”
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称呼。江剑臣立在后面,素来沉静的面容也几乎被他逗出笑意。阴森今年已七十之龄,李鸣却张口便称他为老贤侄,既荒唐又理直气壮,分明是故意揭他逆鳞。
阴森那张灰土般的脸霎时阴沉下去,喉间发出一阵尖厉冷笑,声如夜枭啼血。未待他亲自动手,阴世仁已双手一绞,五尺铁枪从肩后翻出,枪尖一尺有余,锋刃下垂着赤红血挡,在暮色中泛出一抹暗光。阴世信也同时一晃手中恶鬼抓,那兵刃通体碧绿,爪锋如活物张牙,随他矮身扑来。
一枪一抓,一左一右,便似两条毒蟒分进合噬,直取李鸣要害。
李鸣今非昔比,早非四年前初下山时的青涩模样。他双腕一振,日月五行轮分向两旁展开,轮缘寒光交错,正以托天换日之势,一边托住阴世仁沉猛的绝户枪,一边磕开阴世信阴狠的恶鬼抓。他手上应敌毫不含糊,嘴上仍不肯饶人,一面架开两般兵刃,一面笑道:“三年前你便同我徒侄曹玉称兄道弟,我喊你一声老贤侄,辈分半点不差。你若嫌吃亏,去同曹玉论理便是。”
阴世仁听得怒火上涌,暴喝一声,五尺铁枪倏地一收一吐,枪势阴冷,直钻李鸣小腹。阴世信则伏身贴地,如恶狼自草间窜出,恶鬼抓横扫而来,专取李鸣腿上三阴交。二人一高一低,配合得极凶,竟不惜以命相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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