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月听罢,怔了片刻,随即轻轻摇头,眼中凄意未尽,却也泛起一丝笑影。她望着小菊子,低声道:“论狠辣机巧,女阎罗三个字,倒该让给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愧远远不如。”
小菊子听了却不欢喜,反而皱起秀眉,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大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量,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怕自己这辈子再也长不高了。”
武凤楼不解,低头看她,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小菊子一本正经地仰面答道:“人不是常说,心眼长多了,个子便不长么?”
武凤楼与阴冷月相视一眼,都不禁笑了出来。那一笑在清冷月色中散开,方才压在三人心头的沉重,似也随风淡了几分。
阴冷月知此地不可久留,也知自己一身行迹太惹人注目,若再同他们同行,反易生出枝节。她拢了拢衣袖,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又望向小菊子,终未多言,转身往幽魂谷方向去了。
小菊子见她身影隐入夜色,便拉了拉武凤楼衣袖,示意不可再耽搁。她熟知僻径,领着武凤楼避开人声灯火,沿荒草暗墙之间一路疾行,悄然向凤凰山奔去。
凤凰山属千朵莲花山一脉,横亘凤城县东南。诸峰相抱,势若臂环,山中最奇处,不在烟霞云气,而在嶙峋峭石。远望则怪岩拔地,锋棱错落;入山则曲径回环,泉声忽近忽远,林木深处自有一片清幽。
箭眼峰尤为清绝。峰间泉流穿石而下,淙淙之声,如琴在幽涧;古木参天,枝叶交覆,亭然若盖。高处玉兰成林,每至花时,清香满山。老棋迷蒋士相本是关内世家子弟,自幼读书,性喜弈棋,至老而痴,爱极此峰山水,遂筑庐峰上,独居其间。
以武凤楼与小菊子的轻身功夫,若直循大路追赶,要截住洞彻玄机算破天,并非难事。小菊子却执意只走偏僻山径,说是避人耳目,也省脚程,赶到何处便在何处堵他。武凤楼略一思量,知此举既可缩短路途,又能避开多尔衮麾下鹰犬,便依了她。
二人一路疾行,时急时缓,越岭穿林,却始终不见算破天踪影。待赶到凤凰山脚下,仍未见马长嘶影子,武凤楼心中一沉,已知多半越过了头。
山脚林影深沉,草色没膝。武凤楼忽然伸手握住小菊子臂腕,将她带到一片密林深处,低声道:“小菊子,你眼下无论如何不可再在人前露面。”
小菊子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惶惶,只是她一心要替武凤楼成事,不愿露怯,便昂起脸来,强作无畏地道:“怕什么?师父、师伯总不至于当真把我吞了。”
武凤楼见她仍要逞强,心中愈发不忍。他将她拉到树影最浓处,望着她年幼而倔强的眉眼,长叹一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你私自离开师门,已是不轻;又与马长嘶作对,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更要紧的是,你夜入努尔哈赤陵寝,冲撞多尔衮。几桩罪名压在一起,落到一个尚未出师的女弟子身上,轻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重则毁伤肢体,性命难保。若我处在你师父的位置,只怕也难轻恕。这已不是寻常过错了。”
小菊子平日胆大,似乎不知世间还有可惧之事。可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入耳,她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终于渐渐褪去,低垂了头,长睫在月影下轻轻一颤。
林中寂然。过了许久,小菊子忽地将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往后一甩,像是把心头惊惧也一并甩开。她抬眼望向武凤楼,神色坚决,道:“大哥哥,废我武功也好,逐我出门也罢,便是伤了手足、丢了性命,也不是最可怕的事。若杀不了马长嘶,夺不回五凤朝阳刀,那才真叫人心寒。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可惜江三老前辈至今不见赶来。他若在此,必能制住我那棋迷师伯。只要师伯肯说一句话,师父、师叔多半便不会将我逼到绝路。”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他暗想,若自己独上箭眼峰,拜见蒋士相,将前因后果从头说明,求这位一代棋圣出面做主,也许尚有转圜余地。
小菊子何等机灵,见他眉目间微有沉吟,已猜出他心意。她不待武凤楼开口,先一步说道:“大哥哥,事到如今,畏首畏尾也无用。我掌门师伯性情虽怪,又爱面子,却不是全不讲理。你不如光明正大上峰拜见,把利害同他说清。若能求他饶我,那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请他允你诛杀马长嘶,取回五凤朝阳刀。再退一步,也须劝住他老人家,莫受多尔衮聘请。”
她说这几句话时,脸上惶色未尽,眼底却藏着一缕灵光。武凤楼为人坦直,素少机诈,又见她似是怕得厉害,只当她真心愿意留下等候,哪里还会疑她另有打算。他温言安慰了几句,叮嘱她藏好身形,不可妄动,这才转身往箭眼峰攀去。
小菊子立在林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径。待足音远了,她脸上的怯意一收,眉间顿时现出一股狠劲。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番胆大妄为,早已闯下滔天祸事。单是助武凤楼对抗多尔衮,便足以使师门废她武功、逐她出去;何况她还突袭皇家大喇嘛,将铁骨朵伤得不轻。那铁骨朵在满清人眼中身份特殊,伤他便如伤了努尔哈赤的替身。更不必说,她为了帮武凤楼脱身,竟以自己为饵,引诱多尔衮近前,又暗点其穴,使这位辽东枭雄蒙受奇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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