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必醉一现身,林间风色似也沉了几分。吴仁焉立在一旁,面上虽不敢露出怒容,胸中却如压着一块寒铁。他比旁人更知这老人的来历。郝必醉平日酒意醺然,衣袍常带尘痕,笑起来慈和近佛,行止之间又似醉又似痴,可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非同小可,绝非浪得虚名。他若真动了杀机,便是瞎眼毒婆立时横尸当场,吴仁焉也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吞下。何况郝必醉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名望压尽一时,他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在此人面前稍露锋芒。
吴艳秋见兄嫂神色惊惧,心头一酸。她幼年失怙,全赖二人抚养成人,虽明知他们所行多有不可恕之处,终究难割血亲之情。她轻轻向吴仁焉夫妇递去一眼,示意二人趁隙退开,自己却移步上前,横身挡在郝必醉面前。山风吹动她黑衣衣角,越显得面色苍白。她敛衽低声道:“老前辈,晚辈知道他们罪愆不轻,只是念在骨肉旧恩,求你暂息雷霆。”
郝必醉眼中醉意渐敛,望着她良久,忽然长长一叹。他手中酒葫芦垂在身侧,声音低沉:“艳秋,老夫今日原本不想留他们性命。”
吴艳秋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他,唇色已淡,问道:“老前辈何以非要如此?”
郝必醉面上怒色一闪,灰眉扬起,沉声道:“你只看见兄嫂之恩,却不肯看见他们已把心肝卖给辽东。吴氏一家若止于这二人,尚还罢了,你那二兄长吴仁谓,心机尤深,未必不是同路中人。你今日因私情一念放他们离去,日后江剑臣、武凤楼要受多少暗算,你可曾想过?”
吴艳秋垂下头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心知郝必醉所言未必过重,却又不能亲手推兄嫂入死地。两难之中,只觉胸口如被细刃慢慢割开。
这时玄武顶方向传来一缕极轻的衣袂声。江剑臣已自峰上折回,他心系吴艳秋安危,脚下虽快,落地却无半点声息。他见郝必醉怒意未消,又见吴艳秋神色凄惨,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仍接过话来道:“老前辈所虑,并非无因。司徒平虽旧怨深重,叶梦枕虽新近难测,在我看来,都不足成真正大患。”
吴艳秋本已因郝必醉之言羞惭低首,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心中忽然一寒。她知道江剑臣从不轻言虚妄,他若把吴氏兄弟视作大患,便绝非一时激愤。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的胞兄与心上人刀剑相向,生死只在一瞬,她又该立于何处?念头才起,她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悲意沉沉,如秋水将涸。
江剑臣瞧见她这般模样,原欲出口的话便被生生压回。他转眸向郝必醉望了一眼,似欲请老人到此为止。
郝必醉却素来不肯因儿女私情掩过祸患。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声音转冷:“剑臣说得不错。司徒平纵有峨眉声势,又兼达摩一百单八剑、追魂连环十五式、碧波七绝、白眉针诸般毒辣手段,三阵相搏之后,也未必能站到最后。叶梦枕内力深厚,衣卷成刃,七鹰翻云掌与凌空断肠十三剑俱非等闲,纵能与你拼到两败俱伤,也只是明刀明枪的强敌。惟有吴氏兄弟,平日敛锋藏爪,言笑之间暗伏杀机;得势时不留余地,失势时隐忍潜伏。他们同你叔侄结怨既深,若从暗处下手,才是真正防不胜防。”
吴艳秋听到此处,肩头轻轻一颤。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更觉难忍,便移开目光,不再逼视她的神色。
江剑臣不愿吴艳秋再受煎熬,便向郝必醉微微摇头,随即把话头引向玄武顶。他望了一眼峰上残云,缓缓道:“我方才离开卧虎洞,直趋玄武顶,本是为寻玉勾魂花如碧,不料花如碧未见,倒遇上了萧天白、岳瑶台夫妇。”
吴艳秋听得“萧天白”三字,心神稍稍从痛处抽离。郝必醉眼中也露出一线寒芒。
江剑臣立在松影之下,衣襟上尚带山岚湿意。他回想适才之事,面色渐冷。乾坤一鹤萧天白昔日虽为先天无极派旧人,早已背离本门,又潜往千朵莲花山五佛顶,意欲另立门户。江剑臣待此等人,断不会如武凤楼那般宽厚。他在玄武顶上遥见萧天白夫妇,只淡淡一拱手,口中称了声:“萧前辈。”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萧天白白眉一竖,袍袖振起,厉声道:“江剑臣,你好大的胆子。你大师兄见了老夫,尚且不敢失了师叔之礼。你本是江边弃婴,若非无极龙师兄怜你、养你、教你,你早已化作沟壑枯骨,岂有今日之名?”
江剑臣初闻此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心中雪亮。叶梦枕手段阴毒,显是早已拨动此局。只要萧天白咬定自己仍是本门长辈,不认背叛师门之罪,便可摇身成为武凤楼的师叔祖。这样一个投靠多尔衮、另怀异志之人若以长辈身份压到先天无极派头上,武凤楼纵然问心无愧,也难免声名受损,连本派清誉亦要蒙尘。
江剑臣心念一转,故意停住脚步,侧身望向萧天白,语声冷峻:“萧天白,你背弃师门,私入辽东,又在五佛顶图谋另树无极派,早已不配列名先天无极派。我称你一声前辈,不过念你年岁已高。你若还知羞耻,便不该以本门尊长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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