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必醉听他叙罢玄武顶之事,原本半醉的眼神也清亮起来。他抬手抚了抚乱须,连声叹息,神色中竟有几分由衷赞许。老人深知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联手之势,便是换作他与八变神偷任平吾,或天山三公这等人物,也要费一番手脚。江剑臣却能在四人环攻之下从容进退,不落下风,这份修为,已足以使前辈人物心中生敬。
吴艳秋在旁静静听着,心中却并未因此稍安。她知江剑臣树敌已深,又知吴氏兄嫂与多尔衮一脉纠缠难解。她若只任他孤身涉险,终究不安。郝必醉与秦杰自有去处,不会同她二人一路。吴艳秋思量已定,便轻声催促江剑臣随她往幽魂谷去。她要亲自探明北荒一毒与玉勾魂另一处藏身所在,也好替江剑臣预作防备。
幽魂谷在千朵莲花山南大沟中,原是乌指玉女亡父旧日盘踞之地。谷上有仙人台,自香岩寺东北侧可攀而上。台顶危石突兀,向北伸出,形似鹅首。三面皆临深涧,立于石上远望,群山如莲,层叠开合;俯首望谷,云气沉沉,白雾翻卷,深处幽暗不可测,似有九泉寒意自下而升。
从九顶铁刹山往幽魂谷行去,一路山色渐深。吴艳秋始终眉目低敛,心中郁结难消。她不说,江剑臣也知道,她所苦者并非山路艰险,而是兄嫂投身辽东,终与先天无极派相敌。血亲之义与江湖大义夹在一处,她一颗心无从安放。江剑臣数次温言相劝,偶尔伸臂揽她入怀,替她挡住夜风,她却只是倚在他肩头片刻,随即又沉默下去。
当晚二人暂宿马首山南麓清风寺。此地已近千朵莲花山余脉,山势虽不如主峰峭拔,却自有古意。残垣旧垒隐在荒草之间,黄昏时分,寺外樵歌远远传来,旋即又被松风吞没。清风寺僧人见来客气度不凡,便献上斋饭。殿中灯火微黄,木鱼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夜色渐渐压上窗纸。
江剑臣方欲举箸,门外忽然黑影一闪。那人似已耗尽气力,扑入殿中便跌倒在地,血腥气随之散开。吴艳秋霍然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看清来人。他目光一沉,认出此人正是黑风峡峡主吴不残门下首徒,独目怪客邵一目。
邵一目昔日号称“三抓追魂”,一抓令人心惊,二抓可废人身,三抓便取人性命,在绿林中也算凶名不小。此刻他黑衣破碎,满身血污,独目半睁半闭,气息断续,哪里还有昔日横行江湖的模样。
江剑臣望着地上此人,心中一瞬掠过旧事。邵一目昔年曾在保定府水鉴公署内,伙同灯前无影柳奇、地狱秀才吴仁新、瞽目飞龙焦一鹏围攻武凤楼,意欲置其于死地。事败之后,此人似有悔意,自此在江湖上少有踪迹。黑风峡主吴不残后来决意清理门户,多半也因他而起。江剑臣不知他为何伤至如此,更不知他怎会跌到清风寺来,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袖中藏有侯国英自明宫大内带出的疗伤圣药,当即取出一丸,俯身塞入邵一目口中。随即江剑臣盘膝坐下,一掌抵住其背心,一掌按其脉门,以自身真元替他导引气血。殿中灯焰被掌风逼得微微摇晃,吴艳秋站在一旁,凝神护法。寺僧不敢惊扰,悄然退到门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邵一目胸口才缓缓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他勉强撑起半身,独目中尽是痛楚与惭色。
江剑臣收掌起身,脸色因耗损真元而略显苍白,语声却冷。他俯视邵一目,沉声说道:“邵一目,你为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首徒,在江湖中也曾有一席之地。昔年你利令智昏,贪色成祸,才落到今日田地。黑风峡清理门户已成定局,以吴老前辈的性情,又怎会轻易饶你?”
邵一目不待江剑臣说尽,已是泪落如雨。他伤势沉重,胸口起伏不定,却仍以两臂支地,勉强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冷砖之上,哑声道:“江三爷,邵一目误入歧途,罪在不赦,今日便死,也无半句怨言。只是小师妹曾于令堂大人有救命之恩,如今她身陷危厄,求江三爷看在这点旧恩上,救她一救。我便在黄泉之下,也要记着你的恩德。”
江剑臣听见吴守美有难,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他俯身一把扶起邵一目,掌上虽有急意,力道却仍拿捏得极稳,将他安置在自己座位上,沉声道:“吴姑娘出了何事?你气息未平,不必再叩,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邵一目颤手端起案上茶盏,仰首一饮而尽,热茶入喉,才似略略续上一口元气。他放下杯盏,独目中满是悔恨,低声说道:“皆是我自作孽。当年我受七凶之首客文芳笼络,昏了心窍,做下许多不堪之事。后来得武公子点醒,方知回头,可我畏惧黑风峡门规,不敢回去领罪,也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后来又听闻恩师决意清理门户,日夜惊惶,正无归处,强残、富哙两个师弟便趁虚而入,把我引到幽魂谷,投在九幽黑姬阴海棠门下。”
江剑臣听到此处,面上血色一涌,眼中寒光逼人。他素知强残、富哙与邵一目皆是黑风峡门下,竟一齐沦落至此,为阴海棠所役,心中怒意如潮。若非邵一目尚有话未尽,又牵涉吴守美生死,他这一掌几乎便要拍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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