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子与小菊子身形俱是一滞。她们听出那正是义母吴艳秋的声音,心中虽怒,仍不敢违命,只得各自压下剑势,侧身斜退,分向两旁,让出寺侧来路。
黑衣女子听得寺侧那一声喝止,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早料到这一刻。她不再理会亭中两名少女,衣袖一拂,竟先越过荒草残阶,向善应寺中缓步而入。石阶年久失修,青苔湿滑,她足下却如行平地,身姿傲慢而从容。吴艳秋自寺侧缓缓现身,黑衣素裳,容色清冷,只是眉间病气深掩不住,步履虽稳,肩背间却少了往日锋芒。黑衣女子回过头来,望着她,唇角含讥,声音不高,却故意让竹、菊二女听得分明:“艳秋,你既已出来,便先告诉这两个小辈,我是何人。再好好教训她们,免得她们连尊卑长幼也不识。”
小竹子与小菊子本来剑意未消,听她这般倨傲,心中愈怒。可见她竟敢以师门长辈自居,又见吴艳秋并未立时反驳,二人心头不免一沉。小菊子咬着唇,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小竹子垂下眼睫,强压胸中愤懑,只等义母发落。
吴艳秋在阶前停住,冷目自黑衣女子面上一掠而过。她病容虽重,语声却如冰下寒泉,清而有力:“竹儿、菊儿是剑臣亲手收下的义女。若无他亲口吩咐,我不能替她们作主,她们也未必肯奉你这位野百合为长辈。”
这话一出,竹、菊二女同时抬眸。她们年纪虽轻,来历却非寻常。一个出自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一个又承九幽黑姬阴海棠之学,江湖中那些积年恶名,她们虽未尽见其人,却早闻其迹。黑道四瘟神横行多年,黑心姥姥赫连秀尤为阴毒,而眼前这黑衣女子,竟是赫连秀娘家侄女,江湖人称野百合的郝连英。怪不得她敢在善应寺前如此猖狂;论起辈分,吴艳秋还须唤她一声师姐。
郝连英听了吴艳秋这番话,脸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她本已看出吴艳秋对她毫无亲近之意,那冷淡之中甚至含着拒人千里之意,可她面皮极厚,竟似全然不觉。她昂首入寺,衣角掠过门槛,径往后院而去。吴艳秋立在阶下,眼底有一缕复杂之色一闪即逝。她与师门恩怨已深,可对赫连秀终究尚存旧日香火之情,便没有立时翻脸,只沉默随行。小竹子与小菊子也收剑在侧,紧跟其后,脚步虽轻,心中却各自警醒。
娘娘殿后有三间东厢,正是吴艳秋母女暂居之所。屋中陈设冷清,不过两张木榻,一张旧桌,四把素椅,墙角药炉尚温,苦气淡淡浮在室内。窗纸半旧,日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越发显得四壁萧然。
郝连英一进门,先环顾四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笑中满是讥刺。她用指尖拂过桌沿薄尘,斜睨着吴艳秋,道:“当年的女幽灵,出手何等阔绰,金银珠玉在眼前也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却安居这等寒室,倒真叫人开了眼界。”
吴艳秋没有接她的讥诮,只在桌旁立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病后之人气息本弱,她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片刻之后,她才缓声道:“师姐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瞧我住得寒酸。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郝连英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起。她一步逼近,右手摊开,伸到吴艳秋面前,目光如钩,冷冷道:“东西交出来。”
小竹子与小菊子在旁听得心中一震。吴艳秋却神色不变,仿佛全不知她所指何物。她垂眸看了一眼郝连英摊开的手掌,淡淡道:“师姐要我交什么?”
郝连英眼中怒色顿生,手掌猛地一收,指节发出轻响。她盯着吴艳秋,声音里已带了厉意:“艳秋,少在我面前作痴作聋。你心知肚明。”
吴艳秋轻轻抚了抚袖口,神情愈发平静。她既已决定不让,便索性把这场周旋拖到底,便道:“你我多年未见。师姐心中要的物事,我又怎会一猜便中?”
郝连英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冷屋中显得格外刺耳。她侧首看了竹、菊二女一眼,似要让她们也听个清楚,然后一字一字道:“好,你既要装到这般地步,我便说得明白些。我此来要的,便是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听她亲口点出此物,眼中寒光终于微动。她不再掩饰,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淡笑,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望着郝连英,道:“师姐聪明过人,既知那筒暗器在我手中,便该知道,我绝不会轻易交出。吴艳秋纵然病到今日,也还没有糊涂到这等田地。”
郝连英脸色骤沉,胸口一起,怒意几乎压不住。她冷声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姐,便该明白,师门重器,自当由长门一脉承继。你若尚顾一分旧义,便取出来,莫逼我动手。”
吴艳秋缓缓敛去笑容。她本就苍白的面上,此刻更添肃然,目光却清明如刃。她道:“师父与师母一生,真正收入门墙的弟子,只有我一人。我称你师姐,不过因你是师母娘家侄女,又曾随他们习艺。你虽得传几手本领,却非师门嫡传。此物,名义上轮不到你。”她微微一顿,语声更冷,“便退一步说,纵你真有继承之名,我也不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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