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心中又惊又疑。她看得出这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异样之色,且这副相貌竟颇合她意。她本想开口求他解穴,可那青年毫无商量之意,抱着她便掠入附近一所荒废已久的空宅。
宅门半塌,院中败草没阶。三间破屋阴冷潮湿,梁上蛛网低垂,壁角堆着旧灰。青年抱着她穿过外间,并未立刻放下,而是腾出一只手,取火折子一晃,点燃破桌上一截残烛。烛火摇红,照出屋中景象:里间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芦席,旁边一张破桌,桌上散着酒坛、纸包、荷叶包;其余两间空荡荡,只剩风从裂缝里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
青年这才将野百合抛到土炕上。她穴道未解,身子仍软,落在芦席上时只觉背后微疼。见青年并无替她解穴之意,她勉强稳住声音,眼波一转,柔声道:“阁下既救了我,我自当铭记。只是我穴道受制,还请先替我解开。”
青年像没听见。他转身抓起桌上一坛酒,拍去泥封,仰头便饮。酒水沿着他下颌滑落,他也不拭,只一口接一口,直到一坛见底,方才将空坛掷在地上。陶坛滚到墙角,发出沉闷声响。
野百合望着他,心中不安愈浓。青年跃上土炕,俯身伸手,指尖已落向她衣襟。她心头一震,脑中忽然闪过江湖中一个名号,脱口道:“你是四如狂徒?”
青年身形一僵,手也停在半空。烛火映着他的脸,神情骤然变了,似惊,似怒,又似被人戳中隐秘。
野百合见他果然有反应,心中顿时一喜。她立刻换了语气,眼中含起一点委屈与怨意,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带着柔软的钩子,轻声道:“你几次托人说要见我,原来不是为一见倾心,竟是要趁我不能动时这般折辱么?”
屠四如听得“见我”二字,眼中忽然亮了一亮,方才那股阴戾之气竟淡了几分。他怔怔望着野百合,声音里带出难掩的惊喜,低声道:“原来你便是郝家的英姐姐。小弟今日得见,实是难得。”
野百合被制在炕上,身子不能稍动,心里恨极,面上却不露半分。她樱唇微微一撇,眼波斜斜望去,语中带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客套话。你若真把我当英姐姐,便先解了我的穴道,我也好记你一分情。”
屠四如似被这一声“英姐姐”迷住,忙低声道:“方才多有得罪,姐姐莫怪。”说罢俯身伸掌,在她穴道上连拍两下。野百合只觉一缕热力穿过经脉,软麻之感渐渐散去。她身子方能动弹,便顺势一倒,软软倚入屠四如怀中。
烛火微晃,破屋里酒气与尘气交杂。野百合抬起脸,指尖轻轻按在屠四如胸前,语声低柔道:“你当真这样急着见我?”
屠四如双臂收拢,将她细腰揽住,呼吸微乱,仍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我屠四如在江湖上落了个四如狂徒的名声,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世间女子虽多,却难寻一个合我心意的。我久闻姐姐名声,早想亲眼见一见。”
野百合听他说得露骨,心中冷笑,脸上却笑意更浓。她把头微微一偏,似羞似怨,柔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倒像是前缘早定。”
话未说尽,她纤指倏地一点,正中屠四如肋下期门穴。屠四如身子一僵,双臂登时失了力道,脸上惊怒交集,只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你——”
野百合已从他怀里轻轻脱出,坐在炕沿,笑得肩头微颤。她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慢悠悠地道:“好兄弟,债来得快,还得也快。你方才怎样待我,如今便该怎样受着。只是你放心,姐姐并非薄情之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不能给你,旁的事,却未必不可商量。”
屠四如穴道受制,偏偏目光还贪恋在她身上,半晌才长叹一声,道:“这回算我栽了。姐姐若肯解开穴道,我屠四如立誓,再不打那针筒主意。”
野百合眼神微闪。她要的正是那筒针。她不理屠四如言辞里的急切,只伸手向他身侧摸去,正要取回百脚金蜈燕尾针,屋中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来得无声无息。残烛一摇,墙上人影微长,一个玄衣老人已立在陋室之中。此人面色白净,眉目清疏,颔下黑须修整得极整齐,衣袍虽素,却有一股书卷风致。若非屠四如脸上骤然变色,野百合几乎不敢信这般文雅人物,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北荒一毒叶梦枕。
屠四如僵在炕上,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叶梦枕看也不看野百合,目光先落在他身上,语声不高,却寒意透骨:“郝姑娘是黑道四瘟神门下高徒,又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和咱们本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见了百脚金蜈燕尾针,竟敢生出贪念,夺她师门遗物?”
屠四如喉头滚动,却不敢分辩。叶梦枕袖子一拂,指风轻轻掠过,已替他解开期门穴,随即冷声道:“向郝姑娘赔礼。”
屠四如恢复行动,却不敢起半点异心。他翻身下炕,向野百合低首道:“方才冒犯,望郝姑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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