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快传出崇祯帝口谕,宣二人入见。
冉兴尚未来得及启奏,崇祯帝已先开口。他坐在御座上,神色沉沉,语声却极清楚:“御姑丈来得正好。田太师幼妹田鸿真,一生本已多舛,青春守寡,红颜薄命,如今又惨遭凶徒杀害,死后尚受奇辱。此等惨案,千百年来亦属罕见。凶徒吴仁谓虽已伏诛,然其罪不容赦。朕意已决,夷其九族,女匪吴艳秋亦在其内。还请御姑丈好生抚慰江剑臣,勿使他因此心生怨望。”
这一番话落下,殿中忽似冷了一层。冉兴与武凤楼俱是老实厚道人,本欲入宫求情,未料圣意已先封死退路。二人伏在阶下,一时竟无从开口。
冉兴与武凤楼入宫途中,心里本已拟下许多辩解之辞,或从吴仁谓罪在一身说起,或从吴艳秋并未同谋分辨,又可借江剑臣昔日从龙旧功,求皇帝稍留余地。谁知崇祯帝先将话说死,夷族之意已定,二人满腹言语竟一时尽数堵在胸中。更兼后宫中忽传田娘娘悲声,哭得气促声嘶,伏地不起,只求皇帝为田氏伸冤作主。冉兴与武凤楼坐在锦墩之上,背上微汗渐生,进退皆难。崇祯帝神色阴沉,似也无意再谈此事,只命二人暂坐片刻。二人陪坐如受针刺,少顷之后,方才叩首告退。
出得乾清宫,宫阶上晚风微冷。冉兴与武凤楼都未说话,待重新回到武英殿,才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贾佛西与王承恩。众人听罢,面色各异。贾佛西却不忧反喜,向冉兴拱手道:“老千岁此行,并非全无所得。圣意虽未回转,可那乾清门前的小太监,已是一条线索,千岁不必太过自责。”
他说罢,转向王承恩,神色郑重起来,低声道:“王公公宜速回司礼监,亲审方才押去的那名小内侍。先问姓名、籍贯、隶属何处,再逼问他与曹化淳往来情由。若能问出一二,便可循藤摸瓜。”
王承恩本也想到此处,闻言连连点头,拂袖便要起身。谁料还未迈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已跌跌撞撞闯入武英殿,气息急促,扑到王承恩面前叩头道:“启禀公公,方才押入司礼监的那个小太监……”
他话未说尽,武凤楼已觉不妙,霍然起身,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沉声问道:“快说,那人如今怎样?”
中年太监喘了半晌,脸色灰败,方颤声道:“夏自芳已经畏罪自尽了。”
王承恩脸色骤变,抬脚便踹在那中年太监身上,怒声道:“尹静纯,你这差事越发糊涂!一个活人送到司礼监,竟能在你眼皮底下自尽。咱家若不剥你一层皮,岂容这等失职?”
尹静纯被踹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王承恩怒意未消,又踢了数脚。正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闪,李鸣去而复返,跨入殿中。他俯身将尹静纯扶起,声音反倒平静,道:“尹公公既在司礼监供职,又知死者名叫夏自芳,想来也知道他原来隶在谁手下。你若能说得详明,我可替你向王公公求情,免你这番重责。”
尹静纯惊魂未定,先向李鸣叩首谢过,才垂手答道:“那小太监名叫夏自芳,河南卫辉人。九岁入宫,十岁净身,十二岁派往御膳房打杂。后来被曹公公看中,改拨到东宫高公公手下。因他生得机灵,嘴又伶俐,曹公公与高公公都颇喜欢他。”
李鸣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却不露声色,只拍了拍尹静纯肩头,道:“好。你今日虽有失察之罪,念在供述清楚,我替王公公作主,暂免重责。”
尹静纯如蒙大赦,忙跪下叩谢,转身欲退。李鸣却忽然唤住他。尹静纯立刻折回,低头道:“李指挥还有何吩咐?”
李鸣望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今日你在此所听所见,一个字也不得泄出殿外。若有半句流传,莫说王公公饶不得你,我也饶不得你。”
尹静纯忙应了声“是”,这才躬身退出。
王承恩素知李鸣心思深密,见他如此安排,便知必有后着,刚要开口询问。李鸣却先向武凤楼递去一眼。武凤楼与他同门多年,生死患难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只一眼,便明白师弟所指。趁贾佛西与王承恩心神都在李鸣身上,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武英殿。
殿外天色已沉,繁星满空,宫墙之间灯影稀疏。夜色正宜潜行。武凤楼虽早已不在大内供职,御前侍卫的名籍却未曾削去,纵遇巡逻武士,也不至惹出惊疑。他敛住衣袂,沿宫墙阴影而行,直向东宫方向贴去。
事有凑巧。他甫近东宫,正欲隐身察看,忽见田娘娘身边心腹太监高起潜与一个年轻宫女从廊影里一闪而过。高起潜步子虽快,却不时回头,神情颇为谨慎。那宫女低眉垂首,衣裙轻动,随他向后宫深处而去。
武凤楼心中一动,身形无声拔起,落在屋脊之上,远远缀在二人身后。他轻功本高,夜色中行走瓦面,如飞鸟掠檐,并不惊动半片尘瓦。
初时他还只疑这是宫中得势大太监私下行事。明宫中宠宦有时得赐宫女相伴,形同夫妻,称作对食。高起潜久侍东宫,若与宫女私会,也并非全然不可想。可二人一路避人耳目,竟悄悄入了坤宁宫方向,武凤楼心中立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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