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机见二哥身死,眼神骤然一黑。他知道自己受伤已重,逃生无望,便不再顾身后无尘再来的一掌,反而以身硬接。无尘掌力落在他背上,骨骼闷响,他喉间鲜血几乎喷出,却被他咬牙咽回。借这一瞬贴近之机,他腿势猝起,狠辣无比地撩中无尘要害。
无尘脸色惨变,口中一声闷哼尚未吐尽,已与周知机同时栽倒在地。二人身子相隔不远,一个僧衣染尘,一个灰袍伏石,转眼俱绝了气息。
金似土见两位生死盟弟先后倒毙,眼眶顿时赤了。他背后伤口血流不止,却像全然不觉。屠四如又一刀逼来,他猛地沉肩错步,使出一式“虎拒柴门”,掌风与刀势硬撞,竟将屠四如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一折,右手探出如老猿攀枝,一招“神猿摘桃”,五指扣落,正刁住无垢和尚右腕。
冷酷心从侧旁掩至,身形一旋,青霜剑反手倒卷,寒芒如流星泻地,直刺金似土背胁。金似土右臂猛地一引,正以“顺手牵羊”将无垢和尚庞大的身躯扯到身前,挡作肉盾。
他这一着并非只为自保。金似土料定冷酷心纵然心肠狠毒,总不至连自己门下爪牙也一并斩杀。只要她剑势稍滞,自己便可趁机震断无垢心脉,再拼尽残力,同冷酷心作最后一搏。
他终究错看了无情剑。
冷酷心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她非但不收剑,反而斜欺一步,使剑势由倒刺改作推送,青霜剑寒芒暴吐,先贯入无垢胸膛,又穿透其背。剑身长三尺二寸,余势未尽,竟深深刺入金似土心口。
无垢和尚喉中一响,双目凸出。金似土身子一震,五指仍扣着无垢手腕,目光却渐渐黯下。片刻之间,曲水园中已伏尸五具。湖风仍自花木间吹过,石径旁血色未干,园中清景便如被一层冷雾罩住。
冷酷心再悍,也知许昌不可久留。她咬了咬银牙,连无垢、无尘二僧尸身也不收殓,只向冷凝霜、屠四如、薛子都一挥手,带着三人疾速离城。
出城之后,三人一路无言。冷凝霜面色如霜,薛子都神情惶惶,屠四如眼中虽有兴奋,却也被方才那一剑震住。冷酷心走在前面,察觉身后三人沉默,便放缓脚步,轻轻叹了一声。她回过身来,语气淡淡,却字字有力:“金似土武功为三狂之首,家资又厚,平日广施恩惠,江湖中受他照拂者不知凡几。若令他逃脱,近则危及我等,远则后患无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三人仍未作声。冷酷心眸光一冷,不再解释,径自道:“眼下兵分两路。霜儿、子都,你二人先行,限七日之内赶到湖南岳麓山,设法寻到铁血红颜索紫凤,与八爪毒龙索梦雄会合,再同往南岳衡山。我与屠贤侄另去召集岷山两恶、青藏三凶,作为后援。此行要紧处,在除千里空,杀魏银屏。只要魏银屏一死,武凤楼这条大鱼,自会钻进我张下的网。”
屠四如听得精神一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当初引吴氏兄弟和瞎眼毒婆史大翠出关投靠多尔衮,也是夫人暗中……”
他话未说尽,冷酷心便冷冷截住:“若不如此,江剑臣怎会同朱由检彻底决裂?”
屠四如听得眉飞色舞,像是窥见了一盘大局。薛子都却暗暗心惊,只觉冷酷心心机深沉,远非自己所能测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
七日之限压在头上,连冷凝霜也不敢耽延。二人午后赶到石榴镇,购得两匹健马,当即上路。第三日中午,已纵马驰入武汉三镇。人尚勉强支撑,坐下马匹却早已汗湿鬃毛,步子虚浮。薛子都暗自欢喜,冷凝霜无可奈何,只得寻店打尖,打算另换良驹再行赶路。
午饭之后,薛子都见四下稍静,心中又起绮念,正欲伸手亲近。冷凝霜碍于冷酷心严命,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她眼波微转,香肩轻轻一碰薛子都,随即嫣然道:“小妹初到汉上,想趁换马之前,看一看大江风光。二哥可肯陪我?”
薛子都对她早已神魂颠倒,哪里会说半个不字。当下默默随她出店,一路登上龟禺功矶上的晴川阁。
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望,飞檐层轩,临水而立。此阁为汉阳太守范子篮所建,取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意而名。高处凭栏,江风浩荡,水光天影相接,确有层台高阁、暮云平远之胜。
二人方上阁中,忽见两个麻衣老人从顶层缓步下来。二人皆年过半百,一个瘦骨嶙峋,目光锐利;一个弯腰驼背,形貌怪异。薛子都一见,脸上顿现喜色,忙抢步上前,双膝跪倒,口中称道:“舅父在上,子都叩见。”
冷凝霜眼珠微转,立刻随他敛衽施礼,柔声道:“二位舅父在上,孩儿有礼。”
薛子都原怕她冷傲,看不起自己这两位绿林出身的族舅,见她如此恭顺,心中大喜,正要替双方引见。冷凝霜已先一步抬眸,神情恭谨地道:“若孩儿没有认错,二位老人家必是纵横湘、鄂、赣一带,素有钢羽、铁翎之称的公冶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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