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心没有出剑。她只在阴影中略一抬手,便命年仅十三的四子司徒秀另行赶去,将消息传与眠山二恶、青藏三凶,并知会其夫司徒平。自己则敛尽气息,远远缀在叶兰香身后,循着那一道匆促的身影,一路向衡山追去。
叶兰香平素行走江湖,亦非粗心之人;此夜却因心事如焚,又连经险厄,全部心神只系在魏银屏安危之上。她数度回顾,所见不过山影重重、月华冷淡,竟始终未察觉身后有人相随。冷酷心的轻功又高,行踪又细,一路不近不远,如浮云贴月,既不惊草木,也不乱风声。
南岳诸峰在夜色里渐渐显出轮廓。祝融峰后,雾气自深谷间升起,山石如伏兽,松影斜横。叶兰香赶至隐秘之处时,面上血色已淡,眉眼间掩不住疲惫与惊急。
魏银屏一见她神情,便知外间必有大变。她原本素来怯弱,此刻却不愿先乱了叶兰香的心,反而轻轻一笑,扶着石畔起身。她望着叶兰香略显失措的面容,语声温和中带着几分强作的轻快:“姐姐从前常笑我胆怯,今日怎的自己先失了颜色?纵然天倾下来,也总有大地承着,姐姐莫非连这句话也忘了?”
叶兰香被她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若在平日,她自可回以一笑;只是眼下祸机已近,片刻也耽搁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走近魏银屏身前,将自己此行所探得之事,连同白鹤泉畔所见所闻,逐一告知。说到八爪毒龙索梦雄出手相护,屠四如与之翻脸,她声音微微发紧;说到冷酷心一党或将追至,她眼底的忧色再也遮掩不住。
魏银屏静静听完,并未如叶兰香所料那般惊惶。她垂眸片刻,山风拂过她鬓边碎发,神色反倒比平日更为安定。待叶兰香话音落尽,她抬起眼来,目光清明而柔和。她握住叶兰香的手,指尖虽凉,语意却极坚定:“我与姐姐相识虽浅,心中相亲,却胜过寻常骨肉。此刻我有一事相托,还望姐姐应允。”
叶兰香胸口一酸,反手紧紧握住她。她本想直呼魏银屏为主人,话到唇边,又恐触动对方心事,便生生改了称呼。她低声道:“我能回头,皆因你一番苦心相劝。后来你又为我求老主人传授武艺,使我今日尚有自保之力。这等恩义,重若山岳,我纵粉身碎骨,也难相报……”
魏银屏听到此处,袖底素手轻轻一抬,便止住了叶兰香未尽之言。她低头望着偎在膝边的小燕子,眼底有一瞬温柔,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了下去。那孩子尚不知祸机已近,只倚着母亲衣裙,睡意朦胧,细小的手指还攥着魏银屏的一角衣带。魏银屏俯身将她抱起,双臂一紧,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疼惜都纳在片刻之间。她抬头望向叶兰香,声音低而稳:“姐姐,带她走。赶去嵩山黄盖峰,将燕儿交到她父亲武凤楼手中。”
叶兰香心口一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魏银屏苍白却安静的面容,忽觉那双眼里已无退路。山间夜雾从石隙间漫上来,衣袂微寒,她喉间发涩,低声问道:“你此话……莫非不打算再借死名隐身了?”
魏银屏本欲瞒她,奈何危急迫在眉睫,心中千回百转,终究漏了一线真意。她望向远处沉黑山影,轻轻道:“到了这一步,已不必再瞒世人。”
叶兰香立时明白。若尚有余地,魏银屏绝不会将小燕子交出;若还存着诈死避世之念,便仍要母女相依,暗中求生。她如今说不必再瞒,分明是已把自身性命置在峨眉一派刀剑之下,要以一死断去后患。叶兰香鼻中一酸,眼眶顷刻发热,却将双手缩回,死死垂在身侧,竟不肯去接那孩子。
魏银屏看出她心思,眼中凄色一闪。她抱着小燕子上前半步,语声仍然柔和,却字字如泪:“兰姐姐,这几年你我同宿同食,祸福相依,名分虽非骨肉,心里早胜过亲姊妹。我这一生所牵挂的,不过风楼与燕儿。为他们母女夫妻,银屏这一条命,又有什么舍不得?姐姐若因怜我而迟疑,燕儿便要随我同入死地。你若真疼我,便替我保住她。”
叶兰香身子微微发颤,唇边没有半点血色。魏银屏见她仍不伸手,竟屈膝欲拜。叶兰香大惊,连忙单膝点地,双手扶住她的臂弯,不使她拜下。就在这一扶一托之间,魏银屏已将小燕子送入她怀中。
叶兰香低头看着孩子熟睡般的眉眼,心中痛极,反倒一片清明。她已定下主意:先将小燕子亲手送至武凤楼身边,待孩子安然无恙,再回头寻冷酷心决一死战,追随魏银屏于九泉之下。她手指疾如电光,在小燕子身上一点,使她沉入昏睡,免得途中惊啼误事。随后取下丝带,将孩子稳稳缚在背后,又收妥刀刃暗器,回身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千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半句。她怕一开口,自己便再也走不了。
山风骤起,叶兰香衣影一晃,已向祝融峰下掠去。魏银屏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双手慢慢合在胸前,指尖微微发白,脸上却不见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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