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银屏奉阐不贯弥留时所托,孤身来到南岳紫盖峰。她不敢惊动山中香客,也不敢露了行藏,便在水帘洞旁择了一处藤萝深密之所,昼伏夜守,等候三眼神煞罗盘古。此人同她义父千里空、干爹阐不贯并列江湖三大煞神,名声之盛,杀气之重,数十年来令人闻之色变。魏银屏心知此来凶吉难测,却更知阐不贯临死前那番叮嘱绝非无因,因而不论风露侵衣、饥寒相逼,仍咬牙等了下去。
四夜三昼过去,洞前泉声依旧,林影依旧,那位三眼神煞却始终不见踪迹。水帘洞本名朱陵洞,离南岳庙约十里,山径幽僻,游人罕至。峰顶泉脉自高处奔流而下,穿石罅,过山涧,汇入洞前石池,池水一满,便从崖口倾泻,白练悬空,直落二三十丈。时值春夏之交,山泉丰沛,水珠溅起如碎玉飞琼,响声在幽谷间回荡,似远雷滚过雪壑,清寒之气扑人眉睫。魏银屏隐在湿冷石壁之后,衣角常被水雾沾透,心中却没有半分退意。
阐不贯曾将罗盘古的相貌说得极详:此人嗜武成癖,一生不近女色,虽已过古稀,面貌身手仍如五旬上下,尤以印堂正中一点异痣最易辨认,望去宛似额生第三目。魏银屏牢牢记在心里,只等那人现身,便立刻上前拜见。
谁知直待第五日正午,水帘洞前仍未见那位担水老者,山道上却先来了另一个人。那人身量颀长,约有八尺,肥瘦匀停,双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神光内蕴,面色皎洁如玉,唇上蓄着整齐短髭。年纪分明已过花甲,满头发色却黑沉沉如鸦羽,高高绾在顶上,以一支玉簪横束。身着灰布长衫,衣料洗得发白,仍整洁无尘;同色高袜束足,脚下镶云布履。最惹人留意的,是他双手十指修长如削,既不似道人,也不类俗客,行止之间自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气象。
魏银屏在暗处望见,心头微凛。她记起丈夫武凤楼生前曾说过峨眉现任掌教司徒平的仪容风度,此人与那言下形貌,竟有七八分相合。她凝神再看,只见那人站在瀑声之前,身形凝定如山岳,目光一扫,林石间似有寒芒掠过,心中便更觉无疑。此人多半便是那个常怀吞并各派之志、意在独尊武林的司徒平。
魏银屏正自疑惧,忽听左侧密林中枝叶轻响,一道人影从树阴间转出。那人肩上横着一根五尺铁棍,棍两端各挑一只长瓮,步履稳而不急,瓮中清水随步微漾,却不曾洒出半滴。魏银屏只看这一副担水模样,便知来者正是自己苦候多日的三眼神煞罗盘古。
待那担水老人走近洞前,她才看得分明。罗盘古果与阐不贯所说一般,面目、腰背、举止皆不似七旬老人,反倒比寻常半百之人更见矫健;他肩挑重瓮,气息不乱,脚下落在湿石上,竟无半点滞涩。魏银屏暗暗惊服,知道此老内功已臻极深之境。她等了五六日,本欲独自求见,谁料司徒平偏在此时来到,局面已非她所能预料。
司徒平见罗盘古立在洞前,便依江湖中行客拜座客之礼,双手高拱,面上含笑,缓声道:“久闻罗神煞高卧名山,煮泉烹茗,今日得见,司徒平幸甚。”他身份尊崇,先行执礼,寻常江湖人物受此一拜,已足以引为荣宠。罗盘古却并无受礼之色,反而眉头一沉,将肩上铁棍轻轻卸下,瓮底落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眼望着司徒平,道:“阁下方才唤我什么?”
司徒平笑意微凝,似未料到他竟先挑此节。罗盘古抬手拂去袖上水雾,声音淡而硬,道:“四海之内,原可称兄道弟。阁下身为一教掌门,肯唤我一声老兄,罗某已觉过分承情。至于‘神煞’二字,罗某担当不起。我多年不曾取人性命,阁下今日这般称呼,莫非要逼我再惹几桩命案?”
司徒平被他一句话堵住,面上神色一时颇不自在,却仍按下心中不快,低眉笑道:“在下言语失当,望罗兄莫要见怪。”魏银屏隐在藤影后,见二人显然旧识,又听司徒平改口称兄,心中不禁一凉。她原以为可借罗盘古之力,如今看来,若这两人真有交情,自己数日守候,便成了无用之举。
罗盘古却忽然仰面一笑,笑声被瀑布声一卷,散入山谷。他望着司徒平,慢慢道:“司徒掌教肯折节与我罗盘古称兄道弟,实在难得。只是罗某年纪已老,这一声兄弟,怕是受不起了。”司徒平眼中微光一闪,心内已生怒意。他分明记得“四海之内皆兄弟”出自罗盘古之口,如今自己依言称呼,对方却一口一个“老夫”、一口一个“受不起”,明里客气,暗里讥刺,竟似当面奚落一般。
魏银屏至此方看清,罗盘古虽不露锋芒,却全无亲近司徒平之意,反倒隐含不齿。她心念一转,正思量当如何现身拜见,忽觉背后寒意骤生,一缕劲风破空而来,直取她灵台死穴。那一击疾若离弦之矢,又狠又准,若换作两年前的魏银屏,必然连转念之机也无,便要死在偷袭者剑下。
只是她自从受千里空苦心指授近两载,又得消魂观音时时喂招点拨,虽谈不上克敌无敌,自保之能却已不可同日而语。危急之间,她不回头,不呼喝,腰肢蓦地一折,身形如风中柳影轻轻横开,手中真武轮回刀随势翻出,使的正是子午分头斩起手一式“拨云夺珠”。只听“当”的一声清响,刀锋斜斜格开刺来的短剑,魏银屏借势旋腕,寒光向外一展,刀影如半轮冷月,反扫偷袭者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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