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不等胡眉细问,已转身抱起小燕子,快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望着他背影,片刻不语。待屋中只剩索梦雄与胡眉在侧,她才慢慢转身,目光落在索梦雄脸上,神情微肃。索梦雄见她如此,忙垂手肃立。
侯国英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梦雄,你方才也看见了。杰儿平日最顽,今日却肯如此敬重胡眉。她在先天无极派中,不是寻常侍婢可比。你日后待她,须把心放低些;若只以男子气概压人,终有一日要自悔。”
索梦雄心中一凛,知她此言半是训诫,半是爱护,忙躬身受教。胡眉在旁听着,泪意未消,心中却暖。夫妻二人并肩将侯国英送出房门,直待她身影隐入竹楼那边的灯影里,方才回转。
屋内红烛高烧,香气微浮。索梦雄见胡眉垂首不语,故意做出惶恐模样,向她长长一揖,眉间含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调侃:“往后诸事,还望贤妻照拂。若先天无极派哪位人物要难为我,也请贤妻替我挡一挡。”
胡眉本来心绪纷乱,被他这一说,忍不住抬眼看他,羞意里添了笑意。正欲回他一句,门外已有两个俏丽婢女捧着沐浴香汤进来。
胡眉素以大马金刀见称,江湖上亦有人背后称她女煞星、女光棍,平日最不喜儿女情态;此刻却在红烛与香雾之间,忽向索梦雄嫣然一笑。她怀抱秦杰所赠布包,身形轻捷,如燕掠帘,径入内室。
婢女随后进去伺候,不多时便抱出她换下的衣衫,又轻轻掩上小门。外间喜筵铺陈精美,酒香菜热,色味俱佳。索梦雄独坐灯下,却无心举箸。他初时还含笑等待,只道女子新嫁,沐浴梳妆总须片刻。可是内室门扉一闭,声息渐沉,竟似水落深潭,再无动静。
一刻过去,烛泪渐长;两刻过去,窗外竹影移上粉墙;半个时辰之后,席上热气已淡。索梦雄听力极敏,丈许之内,细针落地亦难逃他耳目。他分明听出内室中水声早歇,婢女也已退尽,胡眉却始终不曾出来。
他又等了许久,三刻、四刻相继过去,红烛燃短了一截,新娘子仍不见踪影。索梦雄心下渐生疑念。胡眉性情爽朗,不是会故作娇怯之人;她武功既高,更不至于沐浴之后还要人搀扶。若说她有意磨人,依她平日脾气,也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外间越静,他心中越是不安。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内室门前,先停了片刻,侧耳细听。门内寂然,唯有淡淡香气自缝隙间透出。他抬手欲叩,又怕惊着她,便将手放下,俯身低唤,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眉妹。”
门内许久没有回应。索梦雄眉心微蹙,正要再唤,才听里面传来胡眉极轻的一声:“嗯。”
索梦雄听得门内终于有了声息,心中稍定,却又觉那一声应答低得古怪,似羞似恼,又似含着几分无可奈何。他在门外停了停,隔着薄薄一扇小门,低声问道:“眉妹,你为何只在里间不出?”
门内的胡眉这回答得极快,声音虽低,恼意却分明透了出来:“谁说我不出?”
索梦雄听她还肯回话,反觉越发疑惑。他向来爽直,心中有话藏不住,便又追问道:“既然要出,何以还不痛快开门?”
门内静了片刻,胡眉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只恨恨地轻声道:“我今日被杰儿害苦了。”
索梦雄心头一跳。秦杰虽顽,终究有分寸;胡眉这般说,必不是寻常玩笑。他不再迟疑,先回身把外间两扇门掩好,又将门闩轻轻落下,这才推开内室小门,迈步进去。
他方一入内,胡眉便似受了惊,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一滑,竟从竹榻边跌了下来。索梦雄忙要上前相扶,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整个人也立在当地。
眼前之人,已不是白日里那位劲装短刃、眉目含煞的六怪胡眉。
灯光之下,她长发披肩,脸上犹带浴后潮红,眼波含羞,身上只着一袭绯色寝衣。那衣衫质地轻柔,剪裁又极不合她平日性情,既掩不住身段,也藏不住风姿。她双足小巧,肌肤在灯影中如玉生温,越发衬得她平日的英气尽化为新嫁女子的娇怯。
索梦雄这才明白,她为何在内室迟迟不肯出来。
秦杰送来的,哪里是什么寻常贺礼,分明是一件专为新婚夜备下的衣衫。胡眉素来豪爽刚烈,哪里穿过这等物事;偏又已换上身,进退不得,难怪咬牙说被那小顽童害苦了。
胡眉见他呆望着自己,羞得几欲转身躲开,偏偏衣衫轻薄,更不敢乱动。她又气又急,低声斥道:“你还看!”
索梦雄被这一声唤回神来,心中虽怜她羞窘,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与她名分已定,拜过长辈,受过喜筵,夫妻之实只在今宵。念及此处,他反倒坦然下来,上前一步,伸臂一揽,将胡眉轻轻扶起。
胡眉本要挣扎,身子一动,又觉衣衫不稳,只得咬着唇任他相扶。索梦雄不再多言,将她半抱半托送回榻上。外间红烛犹燃,席上酒菜渐冷,窗外竹影摇曳。至于这一夜究竟是先尽喜筵,还是先入罗帐,便只有灯花与竹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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