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国英敛住笑意,眸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冰:“瞧你这副脸色,想来已猜出我二人是谁了。”
中年道人喉结微动,想要开口,却只觉舌根发僵,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侯国英垂目看了看他软垂的右腕,神情不见喜怒,只平平问道:“方才可曾动过自绝之念?”
孙道枢唇角微颤,冷汗沿鬓而下,垂首道:“小的方才一时胆寒,确曾起过自尽之心。”
侯国英眸色微寒,不待他喘息,便冷冷追问:“既有此心,为何不动手?”
中年道人不敢回头看江剑臣,只觉两耳之后那两处穴道如被寒针钉住,稍一妄动,便有昏死之虞。他苦笑一声,声音发涩:“江三爷制住我藏血穴,以他老人家的功力,只消心念微动,内劲透入,我立时便要人事不知。死又死不得痛快,何苦再在人前现丑?况且……我委实不想死。”
侯国英望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插言之意,这才稍缓声气:“先说姓名,再讲来历。”
中年道人迟疑片刻,终究不敢隐瞒,俯首颤声道:“小的孙道枢,师承金满贵。”
江剑臣听见“金满贵”三字,眉梢微微一动,淡淡道:“吸血郎中金满贵。你师父如今藏在何处?”
孙道枢心胆俱寒,忙垂首答道:“江三爷明鉴,家师素来贪婪刻薄,敛财逼命,结怨甚多。若不寻一处大树遮身,早被仇家寻上门来,满门难保。”
侯国英心中惦记那蓝衣贵妇的来历,哪里有闲情听他绕远。她眉色一沉,冷声道:“少说闲文。那蓝衣贵妇究竟是谁?”
孙道枢被她一喝,身子微颤,忙将话头收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家师十一年前便藏入潞王府。那贵妇娘家姓郭,名义上是郡主乳娘,又兼王府内总管;其实府中大小权柄,多半握在她手里。潞王待她极为宠信。更奇的是,王妃亡故近七年,王爷始终不曾续立正妃。”
侯国英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孙道枢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当着她与江剑臣之面虚言搪塞;他所知大约亦只到这一层。既已得了线索,她便不再逼问潞王府中深处之事,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孙道枢身上,淡淡道:“孙道枢这名字,倒不像寻常江湖匪类。你披着道衣,想来也不是真正出家人罢?”
这一问正中要害。孙道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怨色,低声道:“我原在王府侍奉师父,是那位郭总管硬令华阴县令作了安排,叫我到此披道衣、迎香客。日日在这院中周旋,哪里及得上在王府当差?可她有命,我又岂敢不从。”
江剑臣听罢,缓缓收回按在他藏血穴上的手,顺势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孙道枢只觉半身一麻,随即又恢复知觉,心中反更惶恐。江剑臣望着他,语声不疾不徐:“从今日起,你须改听另一位郭总管的吩咐。”
孙道枢并非愚人,自然明白这另一位郭总管,指的是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他面色顿时蜡黄,比方才被擒时还要难看。快刀哑阎罗在关西道上的名头,于他而言,远比寻常酷刑更可畏。
江剑臣见他果然惧怕郭天柱,便从侯国英手中取过那串明珠,握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珠光自他指缝间流出,映得孙道枢眼神一阵发直。江剑臣神色一肃,将珠串放在桌上,道:“明日此时,若我能在此处见到你师父金满贵,这串珠子便归你。”
话既出口,他不再多言,牵起侯国英,转身出了静室。孙道枢站在原地,望着案上明珠,脸上贪色、惧色、苦色交迭变幻,竟一时不敢伸手去碰。
江剑臣与侯国英出了玉泉院,顺山道而上。五里关一带石径渐险,松声渐深;过沙萝坪时,山风吹开云气,远峰若隐若现;再经毛女洞、青柯坪,二人一路不停,直至千尺幢下。江剑臣始终握着侯国英的手腕,掌中温润如玉,竟似舍不得松开。侯国英虽未言语,亦未挣脱,只任他牵着,衣袂随山风轻轻拂动。
二人方在险径前略一驻足,身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远处飞掠而来。随即,一个清朗却带急促的声音从后传至:“岛主,江三爷,请留步。”
江剑臣神色微动,这才放开侯国英的玉腕。只见晏日华施展开燕子三抄水的提纵轻功,身形几起几落,已飘然落在二人面前。他素来风流自赏,衣冠最是讲究,此刻却满身尘土,鬓边汗湿,气息微促,全无平日从容整洁之态。
侯国英玉面一寒,目光如霜,正色斥道:“晏日华,我命你与韩月笙陪我大哥游览长安,你竟敢擅离职守?”
江剑臣在旁看得分明,晏日华这般狼狈而来,必有变故。他以肘轻轻触了触侯国英,示意她暂缓责问,随即望向晏日华,语气温和许多:“你先定一定气。无论出了何事,自有我替你分说。把经过从头讲来。”
晏日华闻言,立时单膝点地,先向江剑臣谢过,方抬首望向二人,神情中有悔意,也有惊疑:“属下有罪。到了长安之后,不该缠着耿老爷子去未央宫旧址凭吊。谁知行至石渠阁残址近旁,竟遇见一个妖艳少妇,正在勾引一名年轻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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