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既已入手,李文莲一条性命便有了着落。江剑臣胸中那根紧绷多时的弦,至此方微微一松。他默默估量路程,以自己蹑空踩虚、一气凌波浑元步的脚力,自长安赶回华山,七个时辰已足;再费一个时辰攀上苍龙岭,仍可余下四个时辰。李文莲性命关在那枚解药上,半分迟误不得,可眼下时刻尚宽。他自昨日起,已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胸腹之间空得发痛,便动了先用些饮食再行上路的念头。
此念一定,他却不愿在城中停留。长安人烟稠密,耳目纷杂,他此番取药离府,本就牵动许多暗线,若在城内耽搁,反生枝节,于是径往东门外濡桥而去。
濡桥又称霸桥,横跨濡水,长安东郊风物至此,柳色水声,最易牵动行人离思。昔年秦穆公东争诸侯,改滋水为濡水,桥梁遂起;后来王翦伐荆,秦始皇曾送之至濡上;汉高祖刘邦西入关中,破咸阳,还军濡上,亦在此地。
江剑臣脚程极快,十余里路,在他足下不过片刻之间。桥旁有一家小小饭铺,檐低壁旧,灶烟从屋后斜斜散出,夹着羊脂香气。江剑臣入内坐定,店中人端上一碗肥羊汤面,热气蒸腾,汤色微白,面上浮着细碎葱花。
他提箸正要入口,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马嘶,白影掠过门前,蹄声骤止。江剑臣抬目望去,只见先前将解药交到他手中的那名美艳女婢,竟骑着昨日下午岫烟郡主所乘的那匹白马追到此处。她脸色比先前更白,眉间却有一股决然之色,身形尚未落稳,已向屋中急声说道:“江三侠,莫吃!”
江剑臣手中竹箸一停,那碗面仍在面前腾着热气。美婢已飘身下马,几步抢入铺内,左手夺过桌上面碗,右手拔下鬓边银簪,直插入汤中。她眼睫微垂,静候片刻,再拔出时,那支本来莹白的银簪竟已乌黑如墨。
铺中灶火仍噼啪轻响,羊汤香气未散,江剑臣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缓缓升起。他这一生所受惊险,何止千百。奉命潜入青阳宫,陷于诡计之中误伤二师兄;亲父惨死于舅父杨鹤之手;奉旨去杀自己的妻子侯国英;便是当面拂逆崇祯皇帝,他也未曾乱过方寸。
可是眼前这一碗寻常羊汤面,却使他心神陡然空了一下。他素来自负耳目清明,动静未形之前,往往已能先觉三分;偏偏这座荒僻桥边的小饭铺,竟险些令他丧命。更令他难堪的,并非死生一线,而是自己全无所觉,反由一个王府婢女追来救下。
那女婢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失神,趁他目光凝在银簪上时,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剑光一闪,先是店主,继而店妇,最后那名十六七岁的伙计,皆在瞬息之间倒了下去。江剑臣耳聪目明,手足之快,世间罕有,却竟仍慢了一步。他望着地上骤然寂止的三人,眼角微微一动,终究只露出一丝苦笑。
美婢收剑入鞘,似乎并不愿同他辩说此举是非,只伸手挽住他手臂,半拉半牵,将他从饭铺中带出,一直拖到桥头。那匹白马随在身后,她回身在马颈上轻轻一拍,似要它不要逼得太近。
桥上风色清凉,水声在桥洞下低低回荡,远处柳丝拂岸,春夏交接之意已在枝头微动。她倚近江剑臣身旁,眸光流转,方才杀人时那份凌厉忽又敛得无影无踪,声音也软了下来。她望着桥边垂柳,含笑说道:“去年陪郡主到此,郡主曾同我说,唐人送客远行,多半送到这濡桥之上,折柳相赠,相顾无言,所以此桥又名销魂桥。江三侠,可真有这般说法么?”
江剑臣此刻心绪沉沉,若换作旁人,断不会同她谈这些闲话。只是她才救了自己一命,他不能冷面相对,便点了点头,低声答道:“确有此说。”
美婢见他肯答,眉梢便添了几分光彩,又向前移近半步,衣袖几乎拂到他臂上。她看着桥下水波,声音越发柔婉,说道:“郡主还说,每逢春夏之交,此处翠柳垂烟,水花溅玉;到了冬日,又是风寒雪净,沙明石露,因有湔柳风雪之名,列在关中八景之内。她说得这样好,莫不是夸饰么?”
江剑臣目光掠过桥外柳色,心中虽无赏景之意,仍因情面所迫,缓缓说道:“并非夸饰,原是实景。”
美婢听得这句,眼中笑意愈深。她仰脸看他,忽然收了方才谈景的语调,轻轻说道:“那解药虽是郡主许你的,其实却是我偷出来的。你若只谢郡主一人,岂不亏了我?”
江剑臣闻言,神色一肃,转身向她端端正正一望。他素来受人点滴之恩,必记在心,何况此番既关李文莲性命,又救了他自己一命。于是他沉声说道:“江某承郡主厚意,也承姑娘冒险取药之恩。此德此情,江某铭记。”
美婢听他说得郑重,反似不大满足,小嘴微微一抿,低声说道:“你连人家的名字也不问。”
江剑臣微觉惭愧,拱手道:“是在下疏忽,还请姑娘见告芳名。”
那女婢并无扭捏之态,唇边含笑,轻轻吐出三个字:“梅巧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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