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顿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吸气。
后头那灰蓝衣管事脸色微微一僵,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沈砚捕了个正着。
他继续道:“还有一笔绸料钱,一匹云锦开价快赶上宫里赏料。我是败家,不是瞎。花魁穿再好看,也不至于把一整座织坊披身上吧?”
褐衣管事手指一紧,袖口轻轻抖了下。
沈砚心里有底了。
果然有鬼。
而且鬼不止在外头,起码沈府里有人配合得挺熟练。
“荒唐!”那瘦长脸的旁支叔伯立刻道,“你欠债无数,如今倒学会往管事头上泼脏水了?难不成满京城都冤你一个?”
“那倒不至于。”沈砚看向他,语气很诚恳,“满京城一起冤我,工程量太大,他们应该没这么闲。顶多是有人看我好坑,顺手多挖两锹。”
旁边有人险些呛住。
这种场合,本该人人肃穆,可这小子偏偏能把混账话说得像歪理,叫人一时不知道该先骂还是先想。
沈廷山目光落在那两名管事身上,声音更沉:“账据是谁收的?”
灰蓝衣管事立刻上前半步,躬身道:“回老爷,外头送来的单据多,一时还未来得及逐一核验,小的失职。”
褐衣管事也忙道:“近来少爷花销杂乱,各家催得急,府里……府里也是怕事情闹大,才先都收下了。”
说得滴水不漏。
认错认得快,责任却轻飘飘落成了“忙乱疏忽”。这种话术沈砚太熟了,放现代就是“流程上存在一点小问题,但不影响整体推进”,听着谦卑,实则一个锅都没背实。
沈砚跪得腿有点麻,索性换了个姿势,继续补刀:“二位说得也对,事情确实闹大了。外头今日堵门的,可不止真债主。有几张单子上的手印歪得像鸡爪蘸墨,连模仿都模仿得敷衍。要不是咱们沈府大门口人多,我都怀疑他们是来参加笔迹大赛的。”
“够了。”
沈廷山一声喝断,厅中再度安静。
他看着沈砚,那一眼与先前明显不同,不再只是看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而像是终于发现这废物嘴里竟还能掉出几句带骨头的话。
但这点变化很浅,转瞬就被更深的冷意盖住。
“即便账目有疑,也改不了你作孽在先。”
“若非你自己不知检点,旁人纵想算计,又岂能一算一个准?”
这话没毛病。
沈砚也认。
他点了点头:“父亲说得对。儿子从前蠢得很,像在街上举着牌子写‘人傻钱多速来’。如今挨这一顿骂,不冤。”
这回,连几位族老都愣了一下。
认错认得这么顺?
沈廷山却没被他糊弄过去,冷声道:“你以为你说几句怪话,这事便能揭过去?”
“不能。”沈砚很老实,“但总得先分清,哪些是我自己作出来的坑,哪些是别人踩着我往沈家墙角挖的洞。要罚我,儿子认。可若有人借我的蠢,顺手拿沈府当筛子漏银子,那不是我一个人的脸疼,是全家的肉疼。”
这句话一出,厅中几位真正管着家务产业的长辈神情都变了变。
丢人他们能忍,漏银子不行。
尤其沈家这种大族,内外开支繁杂,真要有人拿着嫡子的名头上下其手,那就不是一笔两笔的问题。
那瘦长脸叔伯见风向不对,立刻阴恻恻道:“说得好听。可就算有些账不干净,今日外头那群讨债的,总不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已把沈家折腾到这个地步,苏家又偏偏挑今日上门,沈家的脸还要不要?”
提到苏家,前厅气压顿时又低了一层。
显然,这才是今天真正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第二把刀。
沈砚心里门儿清。
退婚这事,伤的早不是儿女私情,而是脸面,是京城里人人看热闹时会顺手踩两脚的门楣体面。
一个族老重重叹气,捋着胡子道:“老夫早说过,此子再留在内宅,只会祸及全家。今日苏家既然要来退亲,外头债主又堵门,不如趁机立个规矩,先把人挪去别院闭门思过,免得再牵累府中女眷和几房子弟。”
“闭门思过?”瘦长脸叔伯接口极快,“我看该逐出内宅才是。嫡子又如何?家中规矩不是摆设。否则日后谁都学他,沈家还成什么样子?”
这话一落,厅中几个人神色各异。
有人是真觉得该重罚,有人却明显是借题发挥。
沈砚心里冷笑。
来了,经典项目,借着家族危机推动人事优化。放现代就是你项目搞砸了,同事第一时间不是救火,是讨论怎么把你工位和预算一起吃掉。
他不急着辩,先记人。
这位叔伯,记上。
后头那两个神色不自然的管事,也记上。
还有两个从头到尾没说话、却一直在观察沈廷山脸色的旁支,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廷山指节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
“沈砚。”
“在。”
“你可知,若非你是我儿子,今日就不只是跪在这儿听骂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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