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清晨那点凉意还没散干净,沈砚院里就先热闹起来了。
不是好事的热闹。
常福一路小跑冲进屋时,表情活像门口来了抄家的。
“少爷,来了,来了!”
沈砚正靠在榻边翻昨夜随手记下的几个名字,头也没抬:“债主?”
“不是债主,奴才倒宁愿是债主。”常福压低声音,“是您那些……那些旧友。”
沈砚这才抬眼:“旧友?”
常福嘴角抽了抽:“就是平日里陪您喝酒斗鸡、逛花楼、夸您一掷千金最有气魄的那几位。听说您这两日出了大事,今儿一早便结伴来了,说是特来探望。”
沈砚乐了:“探望我?他们有这份孝心,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常福小声补充:“还带了酒。”
“那就不是探望,是奔着开席来的。”
他把纸条一折,收入袖中,慢悠悠站起身。
原主留下的烂账,最麻烦的不止是银子和名声,还有这群围着他转的狐朋狗友。债主在门外咬人,至少是明刀明枪;这帮人却是平日里把你往坑里拱,等你真摔下去,再蹲在坑边劝你别难过的货色。
正好。
他也想看看,这群“旧友”里,到底谁是单纯缺心眼,谁是拿他当傻子涮,谁又是在背后专门给他递刀。
“请进来吧。”沈砚打了个哈欠,“再让厨房添几样下酒菜,别寒碜了。咱们沈家如今再惨,招待看笑话的也得体面点。”
常福听得心惊胆战,却还是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院里便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笑声。
“沈兄!”
“哎呀呀,咱们这位京城第一痴情种,总算肯见人了?”
“我昨日还同人打赌,说沈砚这会儿要么在哭苏小姐,要么已经拿绳子上梁了,看来还是我小瞧你脸皮。”
话音未落,三四个锦衣公子已经鱼贯进屋。
为首的那个身材略胖,脸圆,笑起来眼睛先眯成缝,正是原主最常厮混的酒肉朋友之一,许承安。此人家里做着几间铺面,算不上顶尖勋贵,却最会借着和沈砚混在一起抬身价。平日里一口一个“沈兄豪气”,轮到结账时跑得比谁都快。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穿一身月白锦袍,手里还装模作样摇着折扇,叫杜明修。看着比旁人斯文些,嘴却最阴,最爱拿半真半假的消息撩拨原主上头。
另有一个姓魏的,长得五大三粗,脑子似乎也不太细,属于起哄专用。
最后一个坐得最慢,进门后先四下打量一圈,像是在估沈砚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物件,叫郑元礼。
沈砚把人一一看过,面上却只露出个懒散笑意:“几位今日这么齐,怎么着,来给我奔丧?”
许承安哈哈大笑,熟门熟路地坐下:“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一场,听说你近来不顺,特意来陪你解闷。”
杜明修接得更快:“不错。退婚而已,算什么大事?天底下女人多得是,苏家那位再有才名,也不过一个小娘子。你沈兄若真想开了,今晚咱们去醉春楼摆一桌,就当庆祝重获自由。”
“对对对!”魏三立刻拍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元礼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这酒钱,沈兄如今还掏得出吧?”
几人顿时笑成一团。
笑声里半点安慰没有,全是等着看他接不上话的兴味。
沈砚心里有数,脸上却配合地垮了垮,往椅背上一瘫,叹气道:“酒钱怕是难。如今我这院里要再卖,可能只能卖常福了。”
常福站在一旁,脸都绿了。
许承安笑得更欢:“常福这小身板,卖去都没人要。要我说,你若真缺银子,不如把祖宅里几件老东西再倒腾倒腾。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也不差再挨一顿骂。”
沈砚抬眼看他:“你这主意挺孝顺,不如先回去卖你家祖宗牌位试试水?”
屋里一静,随即又有人笑起来。
许承安被噎了一下,干笑道:“都这时候了,你倒还嘴硬。”
“嘴不硬不行。”沈砚端起酒盏,懒洋洋道,“再不硬一点,我怕你们真把我拆了论斤卖。”
杜明修摇着扇子,看似替他出主意,实则句句往坑里领:“其实也未必没有转机。苏小姐再心高气傲,到底是女子。你若真舍得下面子,备一份像样的礼,写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去苏家门前求一求,说不定她心一软,这事还有回旋。”
魏三一听,立刻起哄:“对啊!沈兄从前为了她不是连南珠都买过?再弄点大的,满京城都看着,说不准苏小姐就回心转意了。”
郑元礼也笑:“或者你干脆再办场大的,把之前丢的面子挣回来。男人嘛,丢什么都不能丢气势。”
沈砚低头把玩酒杯,心里已经在记账。
一个劝他去苏家门口丢更大的脸,一个撺掇他继续砸钱摆排场,一个看似附和,实则一直在把话往“花大钱、闹大动静”上引。
这帮人不是来看他好不好,是来看他还能不能再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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