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接得更快:“我等方才还在谈,京城近日若论文名,谁也比不过沈公子。毕竟寻常人作诗,是给知音看的;沈公子作诗,是给满城取乐的。”
几人顿时笑出声。
掌柜脸色有点发苦,想劝又不敢劝。
苏清漪没出声,只微微侧目,显然也想看看沈砚如何应对。
那竹竿脸士子像是得了鼓励,竟真把手中册子展开,摇头晃脑念了起来:“清漪不理我,铜钱也飞走。若问愁多少,一盆泪两斗——好诗,好诗啊!”
整个书肆都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人忍不住笑了。
常福气得脸发红,往前半步:“那不是我家少爷写的!”
“哦?”那士子挑眉,“满京皆知这是沈公子手笔,你这小厮莫非还要替主子改诗不成?”
“你——”
沈砚抬手拦住常福,自己倒笑了:“这位兄台如此热爱我的旧作,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只是你念归念,至少念准一点。”
那士子一愣:“什么?”
“若真是我要写这种东西,”沈砚慢悠悠道,“也不至于用‘一盆泪两斗’这种量词混搭。你这仿作的人,不懂诗也就算了,连哭都哭得没有章法。”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那士子脸色一沉:“沈公子如今倒会挑字眼了。”
“没办法,近来闲下来,开始懂得珍惜文字。”沈砚扫了他一眼,“总好过有些人,读了几年书,拿着别人编排人的劣句当宝,像在粪堆里捡夜明珠。”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那士子脸都青了:“粗俗!”
“你们先拿退婚旧事和歪诗取乐,轮到别人还嘴,就叫粗俗。”沈砚叹道,“看来京城读书人的规矩,是只许自己下嘴,不许别人长牙。”
另一名士子冷笑:“牙长得再利,也改不了沈公子腹中空空。”
“空不空不好说。”沈砚看向他手里的书,“但你那本《南园杂录》,第三十七页把‘雁’刻成了‘鹰’,拿回去念给老师听,怕是要挨戒尺。”
那人一怔,下意识低头翻书。
掌柜也愣住了,赶紧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睁大:“还真是……这、这怎么会……”
那士子面色微变:“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砚走过去,伸手在那页上点了点,“这里写秋江送别,前句是‘平沙落照’,后句若接‘鹰声初度远汀洲’,意境先不说,时令、画面、用法全乱了。刻工偷懒,把形近字弄岔了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拿着书四处笑人?”
掌柜额上都快见汗了。
这批书是他前几日刚到的货,自己都没细翻,谁能想到真有错讹。更要命的是,指出来的人偏偏是满京城都认定不学无术的沈砚。
那几名士子一时都噎住了,像被人当众拽掉了遮羞布。
苏清漪看向那本书,又看向沈砚,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信任。
是违和。
像一个人明明该照传言那样不堪,却偏偏在最不该有见识的地方,露出了一点不合常理的锋芒。
她沉默片刻,才道:“沈公子眼力倒是好。”
“好说。”沈砚转头看她,笑意里仍带着点不正经,“毕竟我如今进了书肆,总得争取不像来找茬的。”
苏清漪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知是想冷笑还是别的,最终只化成一句:“能看出一处错字,不代表便能装成读书人。”
“那当然。”沈砚点头,“读书人这行门槛高,起码得先学会在书肆里不拿别人旧事下茶。”
这话明着是回那几名士子,暗里也把苏清漪一并带上了。
苏清漪眸光一冷:“你是在指我?”
“我是在指一种风气。”沈砚很坦然,“苏小姐若觉得像,那只能说明京城这股风气确实挺有代表性。”
两人目光再次撞上。
一个清冷,一个散漫。
一个认定他本性难改,一个偏要在她认定之外露出点别的东西。
刀锋没碰上血,却已经擦出火星。
苏清漪将手中那册诗话递给丫鬟,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掌柜,方才那套《沧洲诗话》不要了。另把《临川旧抄》与《澄怀集》包起来。”
掌柜忙不迭应声。
她说完,才又看向沈砚:“今日之事,算你嘴上没输。但一个人真正值不值看,不在会不会挑别人书里的错字。”
沈砚拱手:“受教。那也请苏小姐记住,一个人值不值被看低,也不该只靠从前那点名声定死。”
苏清漪没再接话,只转身往外走。
行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冷淡些。
“沈公子若真想改,”她道,“最好改得久一点。别过两日又让人发现,不过是新把戏。”
说完便出了书肆。
丫鬟和管事紧随其后,衣角一转,连带着那点极淡的冷香也一并散了。
常福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声道:“少爷,这苏小姐……也太厉害了。”
“废话。”沈砚看着门口,啧了一声,“不好惹这三个字,差点写她额头上。”
掌柜这会儿才回过神,抱着那本有错字的书,神情复杂地看着沈砚:“沈公子,方才多谢提醒。不然这书卖出去,回头闹大了,墨竹斋的招牌都得受损。”
沈砚摆了摆手:“小事。你下次进货认真点,算是对得起我今天挨的这顿挤兑。”
那几名士子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偏偏再待下去也只会更尴尬,只能灰溜溜散开。
沈砚随手从架上抽了一册书,翻了两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却清楚。
今天这趟没白来。
至少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苏清漪。
她不是传闻里单薄的“才女”两个字,也不是只会嫌贫爱富、趁势退婚的模板闺秀。她清醒,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且对他这种曾经烂透的人,戒心重得很合理。
而另一边,苏清漪显然也没法再把他完全塞回“草包”那只旧盒子里。
虽然她嘴上半点没让,心里那道缝,多半已经裂开了一丝。
沈砚把书合上,轻轻敲了敲封皮。
这梁子,算是结得更结实了。
可有些事,越结实,往后才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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